翌日，天刚破晓时，天际边隐隐的白光，与黑暗相争相夺，终于夺来一片存在之地。
眼睑微微颤动，半响后，才缓缓睁开，黑眼无神怔楞，映着床帐的素白。
楚天擎想了许久，才记起自己的情况。无意间扫到近乎干枯的双臂，眼中闪过一抹幽黑，凹陷的容颜，密集着刀锋剑刃般的凛然冰寒。
剑气凝结了一面镜，楚天擎打量着镜中陌生得连自己都无法认出来的枯瘦之人，仿佛干枯的尸体一般，目光越发幽深。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楚明琮端着淡绿色的药走了进来，她见楚天擎醒来，一怔一惊，大呼了一声，激动得险些将手中药打翻。
她急匆匆的将珍贵的药放在一旁，走到床边，望着楚天擎，泪眼阑珊，“天擎，你终于醒了。”
“姨，我睡了多久？”
“这不重要，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楚明琮摸了摸眼泪，又哭又笑道。迎上楚天擎的眸子，她无奈道：“才七个月。不用担心，家里一切都好。”
楚天擎看向她，那双分外幽深的眸子，令楚明琮心里打鼓，眼神闪烁。
他断定她有所隐瞒，却不欲多问。淡淡颔首，表示了解。
“快喝药吧，熬了好几个时辰呢。”楚明琮松了口气，将淡绿色的药端过去，汤勺搅动几下，觉得可以入口时，舀了一勺，准备喂他。
楚天擎摇头拒绝，举起很是无力的双手，费力的将药碗接了过来。楚明琮心知他骄傲，纵然心疼也不勉强。
喝了一口几乎没有味道的药，楚天擎瞬时感觉，一股难以言语的生命力流溢身体此处，瞬时力气回来不少。
枯萎的肌肉，以明显可察觉的速度，活跃再生。淡淡的酥麻蔓延，不痛却非常难受。忍不住想抓，楚天擎却以惊人的意志力忍耐下来。
萎缩后犹如树皮一般的肌肤逐渐干涸脱落，露出新生的肌肤，犹如婴儿般滑嫩白皙。楚天擎神情颇为复杂，不知该欣喜，还是尴尬。
“这药……”难怪楚歌给她时，一副肉疼模样。药效如此神奇，不知究竟是何物。不管如何，见楚天擎很快恢复，心中感激难以言喻。稍后，定然要去好好谢谢她。哪怕，她根本不会领情。
“九儿给的？”
楚明琮一怔，讷讷颔首道：“嗯，你的毒，是宁……楚歌治好的。药也是她给的。”她还是不习惯叫她楚歌，俏脸复杂不已，“这一回，楚家亏欠她甚多。”
“一直都是。”
楚明琮本就勉强的笑容，僵硬起来。久久后，她喃喃道：“不管欠多少，她根本不会在意……”
昨日她本想以命请愿，求得楚歌帮助。虽被楚清羽阻止，之后越想也越加后怕。然而，却无丝毫怨恨恼怒。
她记恨楚歌的原因，在楚瑜夫妻回来后，就荡然无存。细细回想起这些年的过往，不管出于何种理由。他们都太过分了。
她想再次与楚歌请罪，她却再度闭门谢客。那个随着她一同而来的男子，寡言冷漠。淡淡一记眼神，便能令人凉了心腑。
但这样的人，却以骑士姿态，守卫在门边。不论是谁，没有楚歌的允许，皆不许靠近半步。若想强行闯入，除非踩过他的身体。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牵引之毒渡入身体后，水罚、火盈与小鸡都感觉到一阵不适。好在，毒素很快在血液中安息下来。
类似于玩火自焚，若是处理不好，这毒或许会在某一刻，将她置入死地。
楚歌不欲多想，也来不及。因为雪雾终于醒了。
这一回的沉眠，令他的身体长大了不少。看起来，大约十三四岁少年模样。银发三千，白衣胜雪，清隽雅致，只要不开口，就好比那画中伫立在江南烟雨中的少年。
一开口，就是个话唠。
他憋了许久不能说过，如今能开口，便如一群小鸡，叽叽咋咋个不停。但比起他刚醒来时，就抱着她嚎啕大哭，哭得楚歌险些将他一巴掌拍飞，要好许多。
雪雾说，他之前虽然不能说话，不知为何也不能与楚歌意识沟通，但外界发生的事情，它都知晓。
愤愤然抱了不平，又哭闹着非要楚歌保证，以后绝对不要吓他，才安静下来。
***
“教会祭礼”是教会每一年的盛事，好比上一世的国庆。每到这个日子，几乎所有信徒都会千里迢迢赶来，只为亲眼所见盛事祭礼，而后赌赌运气，看自己能够有幸成为被教皇亲自洗礼的幸运儿之一。
祭礼之后，教会最高的领导者教皇会亲自从万千信徒里选取五名幸运儿，为他们洗礼。
所谓的洗礼，不过是沐浴在一种名为“光之礼赞”的魔法里。它不但能令人百病全消，更能增进实力。效果只好，令人趋之若鹜。
祭礼这一日，王宫的司仪队带着丰厚的聘礼，早早到了楚家。礼仪官见楚家毫无喜色，面色一边，随即笑容殷切，仿若无事一般与楚家之人打招呼，而后安排人前往楚倾城的院子，为她送去嫁衣饰物，并为她梳妆打扮。
本来，这些事情应由楚家来做。但他们仿佛害怕楚家再度爽约，才早早到此，彻底断了他们后悔之路。
楚倾城坐在梳妆台前，镜中之人，如霜似雪，眉不状自黛，唇不点自朱。若是褪去那浓得不可消弭的冰寒，展演一笑，定然色胜春花，美不可言。
但她即便不笑，依然倾城倾国。只是那份凛冽的美，哪怕鼓足勇气，仍难以直视。
一旁的托盘里，放着金丝纹绣、红鸾飞跌的喜服，无数女儿想要一件“如意秀坊”的嫁衣，却是妄念奢求。
楚倾城从未想过嫁人，她厌恨男人的触碰，更不觉得，这世上有哪个男人配得上她。
不管自傲也好，自负也罢，她有这个资本。
她也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嫁人。只为了，护得一族安好。
但是，真的好不甘心。
她深深闭上眼，掩去所有不甘不愿和忧伤，再度睁开时，明眸里，一片清冷。
“小姐，该准备了。王宫的人，已经来了。”侍女小声唤道。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为我梳妆。”久久后，楚倾城道。
等了不知多久，礼仪官终于看到身着嫁衣的女子走来，本就风华倾国的容颜为脂粉妆点后，少了一份冰冷，多了一份妩媚柔和，更加动人心魄。
眼中闪过惊艳，他很快垂下头，恭敬的示意，“王子妃，这边请。”
楚倾城在楚家人痛苦、愧疚的注视下，上轿离开。一路上，无数人仰颈以待，想要看一眼轿中之人，哪怕就此死去，此生也毫无遗憾。
因此，没有人注意到，一抹白色身影，屹立云端，冷淡的看着迎亲队伍，朝王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