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感叹,楚歌睨着路西法,幽幽道:“陛下您久不见人影,一来倒是如此抒情,令我非常吃惊。”
此次,楚歌本想翌日找路西法问点事情,不料她还未入睡,路西法就来了。地狱无星辰,他则带着淡淡薄雾,犹如走过沧海桑田。哪怕是如今,仍感觉不真实。
“她是怎么回事?”
“那个灵魂?”路西法沉默了片刻后,徐徐道:“你们人类真是神奇,明明脆弱无比,有时候却也无坚不摧。我们该认定你们是太脆弱,还是太坚韧?”
楚歌笑道:“都没错。”
无欲则刚,人因欲望而脆弱。
情比金坚,也会因心中哪怕毫无价值的感情,变得坚强,不催。
“你想如何?”路西法那双仿佛比浩瀚深夜更加浓重的眼,静静凝视着她。
楚歌并不打算掩藏,直接说出目的。“我想要那个灵魂。”
路西法勾唇。
楚歌叹了口气,继续老实交代。“她是我一故人的挚爱,我曾答应了他,如果有朝一日来了地狱,定会为他寻回她的灵魂。”稍顿,“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并非好人。”
路西法笑了,从很多种意义上来说,她并不喜欢路西法笑。哪怕他的笑容之美,连银焰都要逊色几分。
不同于银焰笑容里多多少少的意味深长,仿佛将要算计或惩罚谁,路西法的笑容,美则美矣,却十分空洞,深深凝视之间,仿佛要被这份空洞吞噬,难受无比,难以自拔。
“地狱之魂,只有大君王之上的存在,才有资格支配。”路西法道:“除非,你能成为七大君王之一,否则她只能留在地狱。”
楚歌拧着眉,欢儿的灵魂越发透明。
潘多拉说,欢儿的灵魂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她这一回尽早赶回去,除了领地有许多事情亟待处理,更因欢儿的灵魂需要魂泉滋养。
潘多拉并非善心之人,之所以如此宽待欢儿,全看在楚歌的份上。
当然,再潘多拉眼里,哪怕身为永恒之君的副君,楚歌依然没有丝毫特殊例外。好在犹大在一旁帮忙求情,更因哈迪斯也开口帮她,潘多拉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能无奈答应。
这一回,楚歌又欠了两个人情。之后更不知道,会为了还闻人子夏的承诺,欠下多少。
“你身为地狱之主,毫无特权?”
“即便你能得到她的灵魂,又如何?并非你得到灵魂,就能带她离开。”路西法反问,“本君有几分好奇,是谁让如此嫌弃麻烦的你,不惜承下此事?”
“欠他人情而已。”楚歌淡淡笑道。太过平静,让人怀疑。
路西法深深看着她,眼中映着她分外美好的容颜。不难想象,若是没有他的庇护,她哪怕来了地狱,也是灾难连连。
之前本是依着以往承诺,举手之劳。但见该隐、犹大都对她另眼相看,素来各自为群的君王们,意外的并不排斥突然出现的她。
“陛下不妨直说,要如何才能将她的灵魂带离地狱?”
“曾经,逐月之神陨落前,留下一缕神识。若那人愿意,断可救她。对于他而言,救一个只有一缕神识的存在,乃是举手之劳。”
楚歌拧眉,她并不懂路西法为何对她说这些。她只能安静聆听,不发一语。
“你们人类或许仍相信着起死回生之说。但对于我们而言,起死回生的代价,太大。并不是渺小的人类,能够支付得起的。”
“什么代价?”
“一命换一命,你可愿意?”路西法的笑容,带了几分趣味和审视,似乎再等楚歌做出决定,再做判定。
楚歌勾唇一笑,“陛下觉得,我是如此伟大的人?他的愿望,我与他的承诺,都局限在我的内里范围之内。若是超出这个范围,一切如何,与我无关。”
路西法露出一个了然笑容,道:“伟大与否,不在于牺牲来决定。若是,你能走到令我惊讶的地步,我不介意助你一臂之力,偿你所愿。”
楚歌并没有问,能令他惊讶的地步是何等地步,在他离开后,就径自睡下。
梦里,一切安好。
……
七大君王相继离开,只留下寂安一人。
寂安此次前来是以婚约候选人之一的身份前来,必须得留到半年后的路菲公主婚约大选后,才能离开。
堕落之日后的又一个盛典,便是路菲的择婚。
大约是二十年前,路西法就决定将路菲嫁出去。哪怕,没有人敢娶她回家,只能入赘。
花了十九年时间,他们从地狱各处,选择了一批非常有潜力、实力也相当不错年轻人,经过次次挑选,并为七大君王一一过目后,定下了九位候选人。
寂安是其中之一,也是唯一一个走后面得到资格的。但无人敢有异议,强者为尊,身份亦贵。寂安若是没有资格,其他人更无需多言。
但他也是最被路菲讨厌的人,原因不明。
越是逼近决定日,路菲就越发暴躁。楚歌越发明白,路菲的脾气为何转变得这么快。但她非常不乐见,路菲一旦烦躁了,就来找她麻烦。
且不说泥菩萨都有三分土性,更无须说楚歌本非善人。
当路西法命令寂安日、日陪伴再路菲身边,好以培养二人感情后,路菲直接冲到楚歌面前,拍桌怒问,是不是她搞的鬼?若不然,为何平日放养她的父君,此事竟然关心起她的感情问题?
“路菲公主此言差矣,你认为,陛下会因我的话而动摇么?”
路菲也犹豫了。她的父君,她比谁都清楚。若非他愿意,谁也不能左右他的决定。可是,心中却有种非常莫名的感觉,这种感觉告诉她,一定是楚歌搞的鬼。
“你最好不要让我发现是你搞得鬼!”路菲冷哼了一声,发泄般的猛踹了桌子一下,却痛得她皱起了眉头。
看着微笑的楚歌,路菲又咆哮道:“笑什么笑!等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感受这等滋味!”
楚歌挑眉,什么滋味?被迫嫁人的滋味么?
捏着下颌,这世界上能逼她成亲的人,真的存在么?
……
“你叫什么?”
一袭金袍,笑得温和得近乎慈祥的玛门,问着半躺在床上的男子。容颜俊朗,气质冰冷。那一双黑眸纵然迷茫万分,依然写着无上坚定,让人生出一股想要摧毁的欲望。
“不知道。”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
“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
“那换个问题,你是为了什么来这里的?”
男子眼中闪过深邃的疑惑,那仿佛要将所有都卷入其中的极度茫然,却没有丝毫可怜与无助。
“找人。”久久后,他道。
玛门笑得越发兴味,还真是有趣呢……哪怕失去了记忆,也依然记得自己,为了什么。
“你先好好休息,好好想想要找谁。我能力虽然一般,却能多多少少帮得上你的忙。说不定,你想找的人,我认识呢。”玛门半真半假的道,笑容依然温和亲切。“我是玛门,这个地方的领主。”
男子蹙着眉,明显的怀疑尽显无疑。玛门嗤了一声,不愧是那人身边的人,连性子都如此,真是令人讨厌。
玛门离开后,男子望着被一片血云笼罩的天空。那令人压抑的色泽和气息,逼仄人心。一切都笼罩在这片天空之下,仿佛处于地狱一般。
他知道自己的记忆,遗落了。不管自己是谁,如何来到这里,这又是何处……一切一切,除了那仿佛铭记在灵魂里的目的,什么都不记得。
当然,他也不知道,他来找谁……
玛门说,他只是一个小地方的领主,无足轻重的存在,只能偏安一隅,当个地头蛇。他告诉他,偶然路过时,发现晕过去的他,就顺道将他救了回来。
玛门的领地,叫做“伊甸园”。每一处都以金色为主,繁华点缀。这番美丽,与那几乎算得上是残酷的天空,意外的融洽。
这段时间,他只见过玛门的侍君拜蒙。
拜蒙的长相十分奇特,融合着女性的娇柔美艳和男性的英气俊朗,毫不矛盾,格外融洽。他的言行举止,偏向于女子,连周身的配饰,都是女性的选择。只是,合着那格外浑厚的声音,略显突兀。
拜蒙再玛门的要求下,为他介绍了这里的情况。
这里,如之前他觉得的那般,是地狱。
真实存在着的地狱。
他一怔,像是感受到某种召唤,看向某个方向,情不自禁的喃喃道:“小姐……”
***
“为什么你们不相信我?为什么你们都怀疑我的选择?我只是想得到想要的,这一切并非我所愿意的!”
“是不是在你们眼里,姐姐才是对的?我永远都比不过她?哪怕我如今,是仅次于那位大人的主神,也是如此么?”
银焰站在一片血色河流上,下方潺潺流动的河流,绯红如荼,仿佛是万千性命的鲜血汇集。残酷,却有种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勾引着人心,蠢蠢欲动。
脑海里,出现一个女子哭泣的声音。她的委屈诉说、抱怨,和愤懑的不甘……她的所有情绪都传递到银焰的心中,哪怕他不知声音的主人是谁,依然为这声音,而震动。
“你们是不是在怪我,我如今什么都得到了,还要将之继续下去?可你们知道吗?我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从开始的那一刻,就注定我无回头之路。我不想,可不得不继续。哪怕我是……也无法回头。”
“你们当我不想么,可我回头看到的,不是救赎,而是万丈深渊!”
“……随便你们吧。反正青龙已经背叛我了。你们是去是留,随你们选择。”那个声音充满自嘲和讽刺,“你们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错了。还说我,总有一日,会付出代价。”
“哈哈哈,代价?什么代价?你们一一背弃我的代价么?如果是,我已经遭受报应了!青龙……青龙宁愿堕落,也不愿意陪在我身边!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能理解我?”
“我,真的爱着你。连这片心意,你也要怀疑么?既然如此,那你就忘了我吧……然后,彻底离开这里。若是以后你想起这一切,我们怕已经是,天涯陌路了吧……”
“走吧,你们都走!我不稀罕你们的陪伴与共同进退,我不稀罕!”
……
三千银发随风飞舞,那一只已经彻底变黑的黑眸,再这片血色之上,闪烁着异样光芒。
一红一黑的凤眸,激烈颤动着。银焰忍不住攥紧胸膛,周身散发着不自觉的哀戚与悲伤。
“出来!”
忽然,银焰收敛了所有情绪。犹如漫步云端的神灵般高贵优雅,也如他们,漠视受苦苍生,冷漠冷情。
出现在银焰面前的,是一位身着纹着无数红色曼陀罗的黑色长袍的男子。那朵朵曼陀罗,仿佛活着一般,在黑袍上旋转着,散发着凄美、妖冶又沉重的艳丽。
他那比女子还美丽妖冶的容颜,却犹如圣女般端庄,令人生不起丝毫亵渎之意。
他凝视银焰良久后,幽幽道:“地狱永恒之君座下,南之大罗天地域统领梵天,见过阁下。”
“梵天?”银焰微微蹙眉,“七大君王之一?”
“正是。”
“找我何事?”
梵天微微一笑,依然是说不出,道不尽的端庄。“此话,应该我说才是。我感应到阁下的召唤前来,却不料,见到意外之人。”
“我,召唤你?”
梵天指了指银焰的黑瞳,道:“准确说,它在召唤我。地狱的王者之花,想来也是阁下此行的目的吧?”
“你下的?”银焰目光瞬时危险起来,周身气息迅速敛起。
梵天从容的摇了摇头,“若是我下的,哪怕是阁下,断然也支撑不到如今。”稍顿,梵天忽然道:“阿修罗。”
一道玄色身影出现,一张红发张扬、周身无时无刻不蔓延着愤戾战意的男子出现在梵天身侧。他比梵天矮了三分之一,看起来犹如人类十四五岁的少年。
阿修罗那嗜杀的目光犹如盯着猎物一般,死死攫住银焰不放。若非梵天再一旁,他早就冲了上去。
“梵天啊,我可以杀了他么?”阿修罗舔了舔嘴唇,这个银发男子很强大,比梵天更加强大,好想和他战斗,好想杀了他!
这种感觉,迄今为止只有一个人给了他。而那个人,就是永恒之君,路西法。
梵天无奈一笑,拍了拍他的头,道:“若你与他动手,日后后悔的,怕是你。”
阿修罗不屑的嗤了一声,一副“我不信,我才不会后悔”的模样。
梵天不欲与他解释,这个人身份特殊,除非万不得已,却对不能与之对战。退一万步来说,哪怕不论他特殊的身份,单单凭他是那位令人捉摸不定的副君殿下的师傅,就绝对不能出手。
转念间,梵天忽然很想看看他们之间,战斗起来,到底是何种模样。
“不过,你可以与他切磋。”
阿修罗惊讶无比,对于他而言,可没有切磋一说。一出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不管了,先打了再说!
如梵天所料,阿修罗完全不是银焰的对手。
哪怕表面看来,阿修罗将银焰逼得狼狈不堪,处处受限制。但在阿修罗用尽全力的情况下,却连对方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又如何谈得上占据上风。
阿修罗也意识到这一点,战意转变为怒火。他认为这是银焰的刻意羞辱和蔑视,猛地退后几步,定定的看了看银焰,不甘的咬牙道:“很好!居然敢这么小看我!”
“地狱之火啊,以绝美的毁灭之姿,倾你所有,灭绝眼前的敌人啊!红莲焰火!”
阿修罗的必杀技之一,在银焰面前,仿佛小儿游戏。那仿佛要焚烬世间的熊熊火焰,犹如朵朵绽放得如火如荼的红莲,美丽又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然而,这些美丽的火之红莲,还未触碰到银焰,就变成一朵朵冰莲花。绯红之外,笼罩着冰之白,两种极端的颜色迭次一起,令人触目惊心。
“你——”阿修罗震惊无比,他根本没看到银焰出来,招式就被化解了!
这虽然不是他最厉害的杀招,可即便使出终结技,又如何?他怕是只用一根指头,就能抵御的吧?
忽然间,阿修罗生出这样一种感觉,心头一次被沮丧笼罩。这种感觉,第一个给他的,依然是路西法。
路西法只需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动弹不能,根本提不起与他战斗的勇气。
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从哪里来的,竟然——
“阿修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梵天看着阿修罗陷入偏执之中,深深喟叹后,安抚道:“承认失败,并未可耻的事情。阿修罗,连路西法陛下都不能笃定说,天地间无一人能与之对敌。”
阿修罗一怔,“梵天,不要拿这些糊弄小孩子的话,来骗我。”
“呵……你曾经问过我,陛下为何堕落。如今我可以回答你,”梵天顿了下,迎上阿修罗近乎惊恐的眼神——他似乎预料到梵天想要说什么,幽幽道:“陛下,因失败,才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