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门的强大在于，只要活着，就有欲望。哪怕只是最基本的活着，他也能将之转换为生存欲望。对活着一事的贪，便成为他手中的利器。更遑论其他。
但他的领域也有个人人公知的弱点：只要战胜了欲望，玛门的领域，就会迎刃而解。
“只可惜，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做得到的人……”楚歌意味深长的看着犹大，“比起你们，如何？”
犹大温温一笑，“君王之间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战斗发生。除非……”
任何形式？连切磋都不允许么？还真是苛刻。
“除非什么？”楚歌问道。
“除非，陛下离开了。”
犹大并未详细解释“离开”到底指的哪一种意思，是离开地狱，还是离开这个世界……但不管是哪个可能，都挺不可能的。
路西法注定属于地狱，注定与地狱长存。
“为什么会定下这样的规矩？”楚歌看着血之台上压倒性的无趣战斗，漫不经心的问。
“当初，冷情君王与上一任西之君王的战斗，几乎毁了大半个地狱。”
楚歌一惊，瞳孔微微收缩，也难怪，总爱消失的路西法会去那里。
玛门的挑战日非常无趣，除了其中一个稍稍有还手之力，其他几乎是以被秒杀出局。
……
之后的挑战日，分别是：哈迪斯、珈蓝、该隐、犹大、冷情和梵天。
该隐的挑战日几乎是睡过去的，没有人敢上台。珈蓝的也相差无几，虽然他也有许多挑战者，但十之八九在对上他那笑容，就不战而退。
这一点，倒是个哈迪斯殊途同归。
哈迪斯的挑战者大部分都是女人，与其说她们是来挑战的，不如说是来勾引哈迪斯的。哈迪斯倒也是配合，与众多身材惹火的女人们当众调情。令楚歌非常意外的是，观众们似乎很吃这一套，热情高涨，呼喊连连，不时合着轻佻的口哨声。不少人甚至在下注，赌哪一个会被哈迪斯选中，或者哪一个在血之台停留的时间更久。
楚歌抽搐着嘴角，对哈迪斯的挑战日只有一个想法：这家伙到底是来接受挑战的，还是来选妃的？
之后的越来越无趣，除了深刻展现出君王们的亚道理实力之外，其他的毫无客观性。楚歌最后两天没来，以至于没有看到寂安挑战冷情却被冷情揍成大熊猫和一旦战斗起来，比哈迪斯更能体现和适合“诱惑”二字的梵天。
“君上的实力如何？”楚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犹大说：“只要他愿意，一切皆可荡然无存。”他的话，轻描淡写但实在是惊悚。“我只见过君上出手一次，那一次之后，混乱的地狱，彻底统一。”
“不愧是大BOSS级别的人物。”楚歌感叹，在犹大疑惑询问下，她摇摇头，“没什么。”稍顿，“说起来，你们的侍君呢，没来么？他们是谁？”
之所以如此问，不外乎是，她看到亚伯了。此时的他，比前几日见到的，更多了一分不甘和绝望。
“冷情君王没有侍君，除了哈迪斯的侍君之外，其他侍君都留在领地处理事物。”看着楚歌有几分惊奇的目光，犹大颇为无奈道：“虽然我们是君王，但身为一方领土的统领，有些事情还是不得不做的。”
“深渊的事情呢？”
犹大笑开了，“不是有你么？在你来之前，是菲儿处理的。前些时日，菲儿因为事物太繁忙心有不满，就跑去人界了。”
“诶？哈迪斯君王的领地没事情要处理么？”
犹大沉吟了片刻，“这事情，便走便说吧。这也此次我们来深渊的目的之一。”
哈迪斯的侍君也是上一世神话中非常出名的存在：潘多拉。
据说，这一回潘多拉之所以会跟来的原因是，他们领地出现一个非常奇妙的灵魂。
按照常理来说，人类死亡后，地狱作为轮回的中转站，会暂时失去生前所有记忆。只有那些没有转世资格的存在，才会拥有生前记忆。这是代价也算是不怀好意的补偿。
但这一回不同，那个灵魂明明有转世资格，而且转生的身份还挺不错。但这个灵魂却保留着生前记忆。
这个地狱，没有孟婆汤。天道会自动消除那些有资格转世的人的记忆，至于漏网之鱼……这还是头一次见到。
潘多拉最开始，选择了非常简单干净的方式：消除记忆。可事情没这么简单就完结了的。那个灵魂依然保持着她原本的记忆。潘多拉再度消除记忆，依然记得……
之后，潘多拉不得不选择最粗暴的方式，虽然成功消除了那个灵魂的记忆，但令潘多拉气得跳脚的是，那个灵魂，依然能够念出生前重要之人的名字。
哪怕，她已经记不得那人是谁了。
楚歌愕然惊奇，这人类的记忆，有这么坚韧么？那不是最经不起摧折的存在么？还是说，她就那般珍重那人么？哪怕，死了、记忆被一次又一次的消除，也不肯忘记么？
他们说着说着，就回来宫殿。当路过哈迪斯住的地方时，听到一声咆哮。他们下意识的将耳朵捂住，那让天地都要抖一抖的叫喊，真是让人……佩服之极。
“这是……”
“没错，潘多拉。除了她，谁敢在哈迪斯面前这么吼？”犹大颇为无奈道。他似乎有过经验，那含笑容颜里，有种“幸好不是我”的意味。
楚歌好奇，“过去看看？”
“你若是不怕后悔，尽可以去。”
“宁可后悔，不要遗憾。”
这是楚歌的原则，而且，她也自认为自己不会为任何决定后悔。可如今，在阴沟里翻船了。
神话传说等等上的潘多拉，都意味着“恶”。或许是一出场就被判定会反面的妖冶阴毒女人，或者是以白莲花形象出场但依旧不是好货色。
可如今……
谁来告诉她，这束着两个又长又高的马尾、张了张娃娃脸，活脱脱一卡通世界蹦出来的娇萌小萝莉，是谁？
潘多拉？楚歌抽抽嘴角，她觉得这世界有可能在逗她。
这小萝莉正踩在哈迪斯背上，一脸凶猛的咆哮着，“叫你不要带女人回来！我是你的侍君，不是你娘！你要是再让我来收拾这些烂摊子，我就将你废了！”
堂堂七大君王之一的哈迪斯，被他的侍君踩在地上，颇为狼狈，可他模样却非常的悠闲自在，哪怕被人看到了，也没有丝毫尴尬，仿佛毫不在意，也好像已经习惯了。
他还举起手来，道：“哟，你们来了？”
潘多拉猛地转头，楚歌仿佛看到她眼中溢出来的怒火之光，在空中拖曳出长长的弧线。她大大的眼睛猛地瞪了他们一眼，似乎在指责他们来得不是时候。
“犹大君王，现在我在处理家事，不宜外人观看。”潘多拉下了逐客令，又看向楚歌，“你是……哦，原来是你啊。陛下的副君。”
潘多拉对楚歌来了兴趣，走到楚歌身边，来来回回绕了几圈后，才道：“没看出你有什么大本领，为什么会被陛下青睐？”稍顿，“我们要不要换个位置？我受够了这个笨蛋了！”
她似乎将副君和侍君当做儿戏，想换就换。
楚歌还没开口，犹大就道：“潘多拉，这话你不要再说了。”虽然地狱没多少规矩，但不代表没规矩。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哈迪斯侧着身，单手撑在地上，托着脸颊，道：“对啊，不能随便说哦。比起其他侍君，你可算是很好的了。”
潘多拉冷笑，“很好？在领地里给你处理各种桃花，还得在你嫌弃人家后一一将之送走。还得让我忍着脾气。这算很好？本以为你来深渊会收敛点，可你将庄重的挑战日弄成****宴会！你还敢说，我算很好？”说道最后，潘多拉几乎一字一句的咬牙切齿。
楚歌无良我笑出来，“哈迪斯君王挑战日的表现，的确可圈可点，别开新面。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她戏谑的话，让潘多拉更加气氛。猛地踹了哈迪斯一脚后，指着楚歌鼻子道：“别以为你是副君就可以随便说话！这家伙虽然笨了点，好色了点，但只有我能说！你明白？”
“明白明白。”楚歌连连颔首，兴味的笑了。
也难怪，哈迪斯这么“欺负”她。看不顺眼又处处维护，这样的矛盾的人，欺负起来，特别有意思。
犹大见她们快要吵起来了，哪怕只是潘多拉一人之事，但还是开了口阻止。“言归正传吧。潘多拉，那个灵魂处理好了吗？”
“没有。这家伙说找不到陛下。”
事情太过诡异，必须禀告路西法才能做出决定。虽然可以继续选择消除记忆，但经过几次记忆消除，那个灵魂已经虚弱不堪。再继续下去的话，怕是要折损在他们手里。
虽然潘多拉并不在意，但因为那个灵魂指定的转身身份特殊，陛下慎重对待。
楚歌好奇道：“我可以看看那个灵魂么？”
潘多拉瞄了她几眼，掏出了一个透明的瓶子。她将瓶塞拿开，里面透明的灵魂缓缓出现。
灵魂经过几次即以消除，虚弱得有点透明，神情呆滞，仿佛木偶。
灵魂一出来后，就开始念着一个名字。
楚歌瞳孔骤然收缩，她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她！
更没想到，竟然是以这种方式。
不过这样很好。虽然没有踏破铁鞋无觅处，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她也省去了前去寻找的功夫。
潘多拉看了她一眼，挑眉道：“你也是人界来的，认识她么？”她真是被这个固执的灵魂烦透了，好几次都想，干脆一巴掌将她拍散得了。
楚歌淡淡道：“算是认识，但我并没有见过她。”
“哈？”这算什么回答。潘多拉白了她一眼，收起那个还在继续念叨着名字的灵魂，道：“她现在很虚弱，加之记忆没有消除，不为地狱所接受。若是暴露在外面，要不了多久就回消失。”
“嗯，去见陛下吧。我又办法能找到他。”楚歌道。
***
路西法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楚歌，浓妆淡抹，不施粉黛的俏脸此刻艳若桃李，更显风华绝代。室内珠玉琳琅，如荼的彼岸花，泣血般的桫椤，也比不上她勾唇一笑。
如此美丽的人，真是让人痴迷。尤其是她的灵魂，更是让人沉醉。
只可惜……
“神，终究还是不公。”
楚歌眉眼一挑，风情万千。她也看着镜中微微笑着的俊美男子，微微一叹。这个人，不论看多少次，依然如同初见般，一不留神，就会被他诱去了魂，丢了魄。
“你在抒情？”
路西法笑道：“你这个女人，还真是不懂浪漫。”稍顿，向前走了几步，纤长十指划过她的脸颊，修剪得美丽的指甲划过，留下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菲儿曾经说，你是天生属于地狱的人。此刻，我终于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只是……”
楚歌淡淡一笑，缄默不语。天生属于地狱？是指的她冰冷、毫无慈悲可言的灵魂，还是这具与地狱景观的本质相差无几的皮囊？
“所以，你感叹神的不公？”片刻后，楚歌徐徐道。见路西法只是一笑，未作言语后，又说：“你真的是在感叹我吗？”
路西法微微眯眼，一双黑眸敛起绝世风华，“不然呢？副君殿下。”
“呵……”
“好了，我先出去了。路西在人界呆久了，将人界的臭规矩都带了回来。若是被她发现我来看你，指不定会怎么唠叨呢。”
楚歌一愣，噗嗤一笑。整个地狱，也只有路西敢唠叨他。只因为，路西是路西法唯一的软肋……不，想到此，楚歌立刻否定了这一点。
深深看着镜中人，这几个月，她算是彻底明白，路西法的弱点，只有他的神。可是，他的神在千万年前就离弃了他，这个傲慢的男子，也因而背弃了他唯一的信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或许很难相信路西法会做出这样决绝的事情，可事实上，他就是这样的存在。
而他……不知道最初是如何，但千万年后，经历了沧海桑田，岁月更迭，被寂寞腐蚀得只剩下淡淡笑容和一颗连冷漠都没有的心，早已设下了万千防备。哪怕是自己的骨血，他也不容许其成为自己的软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的骄傲绝不容许自己重蹈覆辙。
路西法就是这样傲慢的存在，因而才如此寂寞……
寂寞得，只有他自己没发现他很寂寞。
“也好。你还是早些走，免得我遭受池鱼之殃。”楚歌迎上镜中路西法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不动声色的收敛起心虚，毫不客气的幸灾乐祸。
路西法点点头，纤长有力、白得苍白的手指拂过冰冷珠翠，转了身，如闲庭信步，缓缓而去。当快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稍稍侧身，回头对她说：“一直忘记告诉你，三个多月前，玛蒙救了个人类。”
“陛下好记性。”楚歌心一跳，似乎想到了什么，垂下眸，口吻里是漫不经心和淡淡冷漠。
三个月前……三个月前的事情，现在才说，还刻意的选在这个时候。
路西法……你果是后悔了吗？所以，才说出这个本应该一直隐瞒她的消息，只是想让她为他背负后悔的罪过。还是……
“那个人类似乎是来地狱寻人的。虽然失去了记忆，可神奇的是，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和目的。”随后一叹，路西法表情里染上一抹沧桑和模糊的了悟。“你们人类是不是都是如此神奇呢？所以……”所以，他当初才创造人类。
楚歌神色不动，仿佛路西法说的事，所说的人，与她没有半分关系。所以不管那人是神奇也好，坚强也罢，都得了她半分回应，更别提影响情绪了。
她侧身，回望着路西法，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如雪山上永不结冰却比冰更寒的水。“陛下多虑了。”
路西法挑眉，眼里写着的意思，楚歌瞬时明白，于是继续道：“陛下认为，我会因此动摇？”
“人本多情。”
楚歌嗤笑，勾唇抬头，眉眼间写满了淡淡却入骨的讽刺。“人的确多情，只是……”又是一笑。这一笑，甚至连楚歌自己都有些不明白自己在笑些什么。“不过，还是待到有一日黄泉无花开彼岸，桫椤无悲不泣血时，再与我来谈什么人本多情吧。”
路西法一愣，黑眸里波光流转，明明如此明显的情绪晃动，却扔如深渊，无法勘测，无从勘测。楚歌有些无奈，他和银焰一样，她无法看懂。可奇怪的是，她却懂得他们。
“也好。我也希望能等待那一日。”说完，路西法转身离去，留下喜服华冠的楚歌一个人在华美精致却毫无生气的室内，等待吉时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飘渺仿若天际传来，却也如就在身边。
“你这是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