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衣小孩不知从何处出现，他以坐着的姿态悬浮空中。容颜精致，眼眸里含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戏谑，却稀释不了骨子里发出来的冷漠、疏离。仿佛真正的神灵，漠视一切疾苦，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人类是不是都如此，口是心非？”
叶刹雪淡淡瞥了他一眼，收起剑，道：“我所追求的，你已经听到了。”
“你认为，本尊会相信？”
“信不信在于你。”
自欺欺人也好，找借口也罢，叶刹雪此时真如方才他所说，只想追求剑之极道，保护好叶笙雪，其他的……都可以放弃。
“有趣，真是有趣。”黑衣小孩捏着下颌，微微眯着的眼，似笑非笑着。“叶刹雪，选定你，果真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如果没别的事，就回去，光明。”
***
这一回，出于很多种原因，五大家族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彼此泾渭分明，平日里除了相熟的来去拜访，倒是和以前无二般模样。
不过经过几日的相处，除了极少数人，大部分人都有几分熟稔。他们出生相当，谈不上所谓的傲气。最多是自身实力的高低，在家族中的待遇，存在着或多或少的差别。
楚歌回来后又懒洋洋的睡了好半天，醒来时，已经是日落西垂，天色渐晚了。感觉有几分饥饿，就随意打理了一下，懒洋洋的出了去。
楚歌的房间在最偏僻的位置，这是她刻意要求，为图个清净。当刚过拐角，险些碰上同样要转弯的人。
那人愣了下，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
“小姐，楚先生他们等你用膳。”
楚歌微微眯着眼，深深打量了子初片刻后，捂着嘴，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的道：“知道了，走吧。”
子初沉默颔首，看着前面楚歌的身影，他不禁苦涩一笑。方才看到她眼里犹如惊鸿闪过的愕然、惊讶和不悦，以为她会开口询问。
沉沉闭上眼，有些事情，不该去想。
自那以后，楚歌发现，子初总是无意之间躲避着自己。虽然看似和以前无甚区别，但那不经意间的疏离，让楚歌很是不爽。
但她没有做什么。
哪怕没有丰富的感情经验，也能明白他的怪异是缘何而起。她会给他时间想清楚，但若是再想不通透，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闲散了一阵子，该做的事情，被提上了日程。
依然是那件事情：镜中梦幻城。
“钥匙找到了？”楚歌端着茶，懒洋洋的道。
“你没得到？”闻人子夏幽幽看着她。
楚歌笑了笑，她可不记得，自己将有钥匙这件事情告诉了谁，包括银焰。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等着一个解释。
闻人子夏颇为无辜的道：“我没告诉过你，钥匙之间能相互感应么？你刚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只是当时和欢儿重聚比较重要，之后又忘记了。”
“哼，色魔。”司空回春冷哼道。他这段时间，可为欢儿看了好几次“病”了。每一次都被闻人子夏强制抓过去，每一次欢儿都一副恨不得将自己埋起来的羞窘模样。
“之前你似乎说过。”楚歌道：“你们如何安排的？”
“当上家主后，我们知道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包括，镜中梦幻城的位置。”闻人子夏收敛起近乎轻浮的笑容，颇为严肃道：“进入镜中梦幻城要求最低实力，为法神。据说，里面有无数怪物魔兽，每一个，都异常强大。”
照闻人子夏的说法，镜中梦幻城里，随便一个存在，就足以秒杀法神。如若他们要去，必须得选择实力最高强者，而且尽量从简。在那里，可不是人多，便有优势。
“嗯，我只明白了。那么，入口呢？”楚歌淡淡问出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他们对视一眼，风挽秋轻声道：“永恒之塔内。”
楚歌一怔。
听他们细细说来，楚歌才恍然大悟。
他们原本都以为，镜中梦幻城无踪无迹，无处可寻。只能碰以机缘，才能遇到。
然而，他们当了家主，彻底接掌家族事物后，才从那些古老的手札里，翻出这条不明显却至关重要的线索。
“这是你们来高阳的原因？”
“不，与此无关。”他们四人商量决定要搬迁时，首先之地，便是永恒大陆独立于国家之外的存在——高阳镇。之后，才发现这一点。不能不说，人算不如天算，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你们准备吧。好了再叫我。”楚歌淡淡说道。
风挽秋等人也无意见，再交谈了一会儿，就各自离开准备事宜。此次前往，九死一生，不得不准备周全。
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便是得到高阳允许进入永恒之塔。这个问题，风挽秋说，他去处理。
楚歌乐得偷懒，整日和银焰黏在一起，那恨不得融为一体的模样，着实看得许多人牙根都发酸。
他们可从没见过，如此恩爱与甜蜜的恋人。虽然永恒大陆风气开放，但女子还是讲究矜持优雅。就连生死不离的宁枫和楚瑜，在婚前都相敬如宾，婚后也不会在外人面前如此……
十日后，风挽秋等人再度与楚歌聚集书房。
“我已经得到高阳的许可，只要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风挽秋眉眼间带着淡淡疲倦和悲哀。
楚歌道：“人呢？”
“我们五人，子初，你师傅，楚天擎、楚倾城、悔千岁和无罪。”
楚歌讶然道：“为何会有他们二人？”
“悔千岁之前恳求过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请我们带他一起。至于无罪……他实力强大。”闻人子夏道。
这理由，有够敷衍和无力。但楚歌很是无所谓，道：“何时出发？”
“三日后。我们各自交代一下自身事物，就可以走了。”
“嗯，那你们忙吧。”楚歌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要交代的事情，但必须要处理的事情，倒是有一件。
子初作为止戈的首领，虽然名义上是楚歌，但他在止戈里的威信，却非楚歌能取代的。楚歌也无任何想要取代的意思。
楚歌说要去找子初，银焰顿时有些不满。楚歌好笑不已，讨好了半天，才让这位非常喜欢吃醋、一旦生起气来就不要命的折腾她的表里不一的家伙舒心。
自然，这也付出了不少的代价。
止戈此次也随着五大家族迁移到了高阳，不过他们并不与五大家族一同居住，而是在高阳镇西北驻扎。
子初此时正在交代他走后的事物，见楚歌来了，眉眼一闪，让属下们先行离开，就到了楚歌身边。
“小姐，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么？”楚歌走到一旁坐下，心安理得的接过子初递过来的茶水，浅啜一口后，徐徐道：“我来找你的。”
“我？”子初愕然。
“嗯，你最近在躲我？”楚歌的直接，让子初瞬时怔楞。他微微蹙着眉头，沉默的看了她一眼，就移开眸子。
那一瞬间，子初眼里，闪过浓浓的哀寂。仿佛失去了至重之物，不甘心，却也只能认命。
“给我个理由。”
子初沉默许久后，才道：“子初只是不想打扰小姐与他的二人世界。”
“仅此而已？”楚歌眼中闪过不悦，她冷哼一声，“你何时学会与我撒谎了？”
“是，子初所言，并无任何虚假。”子初定定的看着她，痛楚过后的眸子，一片清明的坚定和决绝，令人心不禁抽搐疼痛。“子初乃小姐的骑士，只需要默默守护在小姐身边即可。”
稍顿，见楚歌不语，子初继续道：“他很强大，即便子初暂时不在你身边，也无妨。他与小姐聚少离多。之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小姐处理，不知何时你们又会分开。子初不想在此时，打扰你们。”他只想默默的守护着她，不想让她烦忧，不想让她露出任何不悦神色，更不愿意，让她与心爱的人相处时，被人打扰。不管心有多难受，有多茫然，这就是他，骑士的忠义。
楚歌缓缓放下茶盏，起了身，幽幽望着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冷漠又坚定的男子。
“我知道了。处理完了，就过来吧。”楚歌说完，转身离开。
既然他如此认为，也如此决定，她又何必多说？有些事情，不要拆穿，也不能拆穿。
***
遥远的某地，一个虚无的空间里。
九位老者聚在一起，分别站在八个方向。他们一身黑袍，连头都遮掩住了，在光明虚弱的黑暗中，身影飘渺，仿佛没有实体。
他们沧桑的容颜，尽是喟叹。
“我以为，我等不到了。”东方的老者，怅然若失道。
“是啊，这日子太长太长了，长到我们都忘记了。”西方的老者道。
“只要等梦幻城陨落，我们就能离开了么？”北方的老者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了。听那声音，此人竟然是女人。
“嗯，我前几日占卜，梦幻城将在不久后，被人命定之人，叩开大门。不出意外，等他们通过梦幻城后，一切，都会结束了……”南方的老者道。
西北方的老者却不如他们乐观，冷哼一声，阴森森的道：“别高兴得太早。你们以为，高月那贱女人，会让他们如愿么？！”
“我们被高月困在八方天地，求生不能求死不能，就算不如红血深渊的人，但我们明明有选择死亡的权力，却不能，也不敢！”西南方的老者道：“这些年，我一直恨，恨这命运，恨高月，更恨这大陆！”
“住口！”东北方的老者道：“这是我们的使命，不论有多痛苦，都必须承担下去！”
“难道你就不恨么？”东南方的老者愤懑道：“多少年了啊？我们被困在这里多少年了？我们的家族，怕是早已忘记我们了，他们……如今还存在于这片大陆么？”
“再恨又如何？”北方的老者嘶哑着声音，“不论多不甘心，多么憎恨，我们能抛弃自身使命，置大陆于危险之中吗？”
“对，楠儿说得对。我们哪怕是高月的棋子，也必须继续被她利用下去。她算计了那么多年，我们不是没有反抗过，可结果呢？”东方的老者喟叹道：“逐月大人当初花费了多少力气，才让我们逃脱那场灾难？我们无法为她报仇，至少要守住她的遗愿。”
一时间，空间内，寂静无比。
“不要吵了。”位于中间，一直没有开口的老者道：“今日召集你们前来，不是为了讨论这些没有结果的事情。”
“大哥……”
“这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她为天命之人，同时被天道诅咒排斥。高月的算盘，必然会落空的……”
“大哥你就这么看好她？”
“我不认为，她真的能将高月千万年的计划，毁之一旦。”
中间的老者看了他们一眼，沉沉闭上眼，“成与不成，全看白虎君如何选择。你我，还是抓紧时间相聚吧……”
“大哥说得是。”北方老者声音更加嘶哑。“你我兄妹九人，从诸神黄昏前，一直到现在，多少年了，我已忘记了。此次，镜中梦幻城注定陨落，你我的使命，也将结束。”
“……死么？以前从没想过，我们竟然会如此期待死亡的来临。”西北方老者幽幽一叹。
“哈哈哈，说那么多做什么，今日是你我兄妹的最后一次聚会。不如好好的畅聊一番，哪怕魂飞魄散，也毫无遗憾了。”
“三哥说得是。只是……当初我离开时，我那孩子，才四岁。真想再见他们一面。”北方老者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身为我们家族之人，不论遭遇任何，你我也不可能帮得了。这些不高兴的事情，不要再想了。”西方老者说：“要真说遗憾，当初你们的三嫂，我花了多少力气才娶回家，可没相处几年，就必须分开。哈哈哈……那凶悍的女人要是知道我还活着，肯定做鬼了也不会放过我的。”
“三哥……”
“没事，都这么多年了。再悲伤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感觉了。”西方老者摆摆手，洒脱道：“我们被禁锢八方天地，深藏功与名，不求任何，但求于逐月大人、于我们自己，毫无愧疚则以！”
“三哥说得好！今日我们就好好的开心一下。”
中间老者欣慰的看了他们一眼后，道：“若是她有所危难，在我们活着的时候，能出手相助的，便帮一下吧。她还很弱……”
“是，大哥。”
***
当楚歌一行人，一起站在永恒之塔前时，引来了许多注视。不少人驻足凝望，或疑惑，或痴痴的看着。
简文石得知楚歌要去镜中梦幻城，狠狠的跺了跺脚后，就愤愤然离开，弄得楚歌莫名其妙。等他再度回来后，塞给楚歌一个空间戒指。她打开一看，里面尽是各种珍贵丹药。
“你要是回不来，老头我绝对不认你这个学生！”
楚歌无奈笑道：“老头儿，别想我会报销药材，我很穷的。”
“你——罢了罢了，收了你这样的学生，是我脑子被石头砸了。”
简文石的恼怒，引来众人笑意连连。果然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
楚歌本就不诚恳，做了再多事情，不但不表现出来，还总爱将恶名往头上揽。作为老师的简文石，关心学生也是如此别扭不老实。
此次前来为他们带路的，是高阳学院的院长，风老。
他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后，就让人打开永恒之塔。
他们随着风老，纷纷走了进去。当楚歌快要踏入塔门时，一道急促的声音传了过来。
“楚歌，楚歌你等等……”
楚歌看着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楚歌，你要去梦幻城？”
楚歌眯着眼，“你怎么知道，索菲利亚。”
索菲利亚因急速快跑，脸颊绯红，分外可爱。那双清澈纯粹的眸子，含着浓厚的关心和担忧。
“我那一日路过你们家时，不小心听到的。”索菲利亚扭扭捏捏了一阵子后，请求般的问道：“可以带我一起去吗？”见楚歌沉默，她急急忙忙道：“我虽然实力地位，但我精通治愈。我一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你既然知道我们要去哪里，那你可知道，我们此行，九死一生？”楚歌不怀好意的问道。
她从心底排斥这个女子，因为她比叶笙雪还纯粹，心仿佛水晶般，毫无杂质。这样的人，通常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导致某些人死亡。
“我，我知道。”索菲利亚咬着唇，犹豫了片刻后，坚定道：“我还是想去！我想要帮你。”
“帮？”楚歌挑了挑眉，低低的笑了起来。“在场除了我师傅，我最强。你如何帮得了我？”
“可是……”
“此次行动，非同小可。索菲利亚小姐，阿楚说话虽然难听，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你于我们，只是累赘。”闻人子夏摇着扇子，徐徐道。
索菲利亚的脸色，瞬时惨白下来，那双纯澈的眸子，含着几点泪花，格外惹人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