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初为自己感到羞愧,小姐只是小姐,他却对她有着遐想万般,甚至想要,她彻彻底底的,成为他一个人的。
这不是骑士该有的心。
高月看着子初逐渐回过神来,心中暗自赞叹他的意志坚定,却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她试着诱惑,可子初的眼眸,却越发的清明。直到杀戮之罪横在脖颈之上。
***
诸神黄昏前。
高月开始计划夺取逐月之位后。
冷情算是第一个察觉到高月目的的人,但苦于没有证据,也因本性冷淡,也未曾多加理会。
冷情难得从他一直呆的地方走出来,随意走动之下,听到了前方细碎的声音。
他不欲听墙角,可那声音却钻入了他耳里。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却足以明白许多。冷情漠然许久许久后,等高月黯然离开后,他走过去,道:“你意欲何为?”
“嗯?”
“你与高月……银,她要求与你缔结契约,你为何不拒绝?”冷情不明白,银焰纵然温柔,却非那种因此软弱犹豫之辈。相反,他很懂得,何时应当不留余地的拒绝,绝不留暧昧余地。
银焰回头,一头银发恣意飞扬,在空中划过数道优美的痕迹。他垂下的凤眸,缓缓睁开,充斥着前方的一片绿意。
他回过头,看着冷情,道:“为何如此问?”
“方才的话,我听见了。你为何故意装傻?”他在不远处,高月探知不到,银焰却非如此。然而,他却让自己将话听完。
“前几日,我见到那位大人了。”
“什么?!”冷情大惊,朝前走了一步,“他怎么会找上你?他又想做什么?”
银焰淡淡瞥了一眼远处,冷情会意,收敛好自己情绪后,才道:“他并未做什么,你不必多想。高月虽要求我与之缔结契约,我却从未做过考虑。”
“那你为何不拒绝她?”冷情虽然不理会太多事情,却了解。高月此时虽实力弱小,心却比天还高。她所想要的东西,可能会超出他们的所想。求与银焰契约,只是其中之一。
“她是聪慧之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不需要说得太过明白。”
冷情拧着眉头。
他们的谈话,就此而终。直到冷情不满高月的残酷与心机,背弃了当初与银焰、朱炎、墨玄许下的忠诚誓言,堕入地狱,也未曾明白,银焰那一日,与那位大人相见,所谈何事。
“想起旧事了?”
七彩霞光沐浴之下的男子,犹如云端屹立的神灵般,美如梦境飘渺,尊贵得令人折服,却也让人心生渴望,恨不得将他从那云端之上拖曳下来,哪怕折骨泣血,痛苦不堪,也要让他沦落入这红尘万世里,好让他,能与自己站在同一个世界里。
银焰回首,凤眸里划过一丝惊讶。此时高月,身着的是神界的衣裳。裙摆曳地,一轮明月纹绣在那宽大的裙摆上,随着她的走动,犹如在水中摇曳一般。
纹绣精致的高领,将她的莹白的脖颈衬托得更加修长。青丝三千挽了一个复杂华美的髻,本就秀美的容颜,经过妆点后,越发精致。刻意勾勒的眉眼,散发着耀眼、夺目也犀利逼人的美艳与气势。
高月像是了解银焰心中所想,道:“此去经年,我本以为,我再度穿上这套衣衫时,你仍会是从前的你。届时,我所谋划的事情成功后,你将是那个与我并肩站在神界至尊之位的人。”
银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舒展开来后,他已然移开眼眸,不再看她。
高月心微微刺痛,她装作没有发觉,继续道:“当初,无论我如何请求,甚至命令,你也不愿意与我缔结本命契约。你是否在那时就知道,你我有朝一日,会走上完全相悖的道路?”
“……并未。”
“那为何?是我有哪里不好,还是对你的心,不够真诚?”高月追问完后,苦苦一笑,自问自答的说:“或许,我最不好的地方,是得不到你银焰的心,进不了你心中。”
高月自然知道其中原因,若是她能如楚歌那般,对银焰不惜所有,不顾一切,哪怕背弃了天下,也要守在他的身边。哪怕是银焰心如磐石,也会为之撼动。
或许,更简单的是,她对银焰的心,一直不够真。至少,这种真诚,并非能用纯粹二字形容。
她不甘心,也不愿意承认,可她高月却非自欺欺人之辈。但她绝对不愿意将之告诉任何人,她即便输,也要让所有人都认为,她高月,才是赢家。
“对于你们神兽而言,本命契约至为重要,那并非只是选择你们效忠献礼的主人,也是伴侣契约。与之心灵契约,灵肉交合,方才能达成契约。银,你的契约……已经完成了呢。”
银焰微微抬眸,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万般思念却不敢思念的人,她的音容笑貌,她的言行举止,一切的一切,都清晰而明朗。
那场婚礼……
若是能完成该多好。
那样的话,他就能完成本命契约的最后一步。他会与天地许誓,此生不负,生死共当。
只是……他不能。
银焰攥着拳头,来回舒展又攥紧。几番后,放弃一般,放松了双手。那沐浴在身上的光芒,明明那般舒适,却也冷彻心扉。
他注定,是必死之人,他不想楚歌陪同。他相信,拼命的说服自己,一定要相信,哪怕没了他,楚歌依然会好好的活下去。
就如,她当初说的那般。
她说:“我并不喜欢生死相随这套路,如果师傅你先死,我一定会好好的过接下来的日子。”
她一定会如此的吧……
然而,这一切高月并不知道。她以为,楚歌与银焰已经缔结成功了契约,在楚歌彻彻底底、完完整整拥有银焰那时。
这也是,高月至始至终,不敢真正弄死楚歌的原因。并非只是为了,让她替自己完成责任。
心中的妒忌羡慕和恨意,早已磨平,化为更为坚定的意志。既然已经失去了,他们已经走到了无法挽回的路上,她就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失败。
因为,一旦失败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银,如果我当初,如她那般,是否可以得到你呢……”高月轻声的呢喃,仿佛自言自语般。
没有人理会,她摇了摇头,苦涩的笑容再度蔓延。很快,她恢复了之前的端庄高月,明艳动人的一笑,道:“我已经给过了你选择,你既然再度回到我身边,就别胡想其他。我,不会再允许你离开。你银焰,就算死了,也必须陪着我!”
***
五大家族,散去了许多人。并非每个人都能如楚清羽那般,甘愿牺牲付出,视死如归。留下来的人,在楚歌眼里,都是一群愚蠢之人。
人只有活着,还有一切。他们却想着,如何赴死。难道,这还不愚蠢吗?
但听到他们一声一声的唤着她“九小姐”,平凡的容颜,尽是坚定,心中流溢着的,那种名为感动的情绪,蔓延开来,震动了心魂。
楚歌漫无目的的走在五大家族的聚集之地,走着走着,前方屹立的老者,让她停下了脚步。
老者并未多说什么,只道:“跟我来。”
楚歌眉头微蹙,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过去。
老者带她去的,是永恒之塔。老者作为永恒之塔看守者的首领,自然有着某些便宜的权力。
永恒之塔本七层,但在之上,还有第八层。老者直接带她去了第八层。
第八层与普通的房间没有任何区别,里面没有任何魔兽和诡异现象,平凡得不可思议。
房间里,坐着一个老者。他老态龙钟,身材矮小,满头白发。他盘坐在一个蒲团之上,垂着脑袋,看不清楚面容。周身没有丝毫气息,仿佛死去。
但楚歌却并未被这表现所欺骗,这个老者,必然是绝顶高手。
“你带我来见他,有何事,风院长?”楚歌淡然问道。
风老并未理会她,向前走了一步后,朝老者跪下,道:“见过一天大人。”
低低的笑声忽然想起,老者一天抬起头,满布皱纹的脸,笑得连眼睛都看不到了。他摸着发白的长胡子,道:“呵呵呵……不愧是精灵神王啊,老夫以为这等隐瞒功夫,足以欺瞒所有人,看来,老夫活了几百年,还是目光短浅啊。”
几百年?老妖怪?
“风泽,你下去吧。”
“是,一天大人。”
“噢,本来,这与我无关,但这个时候,就让我多嘴几句吧。”
风泽目光一沉,恭敬道:“一天大人,有事请吩咐。”
“当年风家纵然有所不对,你也未曾对到哪里去。先知之命,本是定数。一家之主,自然得与家族谋取福祉。是利用还是其他,到无尽,就不要再去计较了。风家如今……需要你回去。”一天笑呵呵的道。
风泽默然,他垂散着的发,遮挡了脸,看不到半分神情。房间内空气凝滞,倒也非令人窒息,难以呼吸,只是这异常的沉默,到底也让人难受。
许久之后,风泽道:“是,一天大人。”
一天大人又摸着胡子,笑呵呵道:“如此甚好,风泽,你先下去吧。我有事,要与精灵神王商谈。”稍顿,他又道:“你以后,也不用再来了,这边的事情,你就交给其他人吧。你也一把年纪了,该好好去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了。”
“……是,风泽遵命。”
对于这个让风泽尊敬不已的老者,楚歌颇感兴趣。她随意的坐到一边,从空间里取出一壶清酒,自斟自饮起来,也不管这么做,是否失礼。
“风泽他啊……是我高阳学院的第十三任院长,他当上院长的时候,不过四十岁,可谓是历任院长中,最年轻的一个。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下棋,棋艺精湛,但棋品却不是很好。”
楚歌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说起风泽的事情。但她也没有打扰,全当一个故事,无趣的听着。
“他曾经是风家的少主,若非他的背离,上一任风家族长,非他莫属。本来是最为尊贵的五大家族的少主,却因为一个长久的无奈,当上了背离者。从此之后,连回风家的资格都没有。若非老夫当初无聊,救了他回来,他怕是会死在迷失森林里,成为森林里魔兽的口粮。”
楚歌挑眉,原本她得知风老的姓氏时,就知道他必然与风家有关系,却不料,他竟然曾是风家少主。
楚歌顿时来了兴趣,问道:“他为什么要背离风家?”
“风挽景的事情,你切身感受过。”
“嗯?”这与风挽景有何关系?
“先知是大陆最为无奈的存在。也是最尊贵,也最可怜的人。风挽景比起风清,要好许多。”一天叹息一声,满脸沧桑,尽是无奈。“风家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在这百年里,出了两个先知。一个是风挽景,另一个便是风泽的妹妹,风清。但比起风清,风挽景算是幸福了。”
一天喟叹一声,继续道:“风清的天赋,很早就被检验出来了。那时候,风家更加苛刻势力。风泽没有能力保护风清,反抗也无可奈何,最终被风家,活活利用而亡。她的死状,犹如被吸干了血液,干瘪瘪的……风泽恰好看见了,一怒之下,与家主对峙。然而,却被家主关了起来,禁闭思过。”
“风清的死,已是定局,谁也改变不了。风泽那时候也深深的感受到自己的无奈,也彻底对风家死心了。他离开了风家,辗转到了高阳,成为高阳这一代的院长。当风挽景是先知的事情被他得知后,他回了一趟风家。”
“说起来,风挽秋那小子,年轻的时候,非常的狂妄,倒也不失一代少侠的风流写意。风挽秋也知道有过他这个叔叔,去拜访过,却被他拒不相见。”一天道:“风泽讨厌风挽秋,看到风挽秋,就如同看到他曾经无力软弱的自己……”
酒杯搁置在唇边,酒香满溢,可楚歌却久久,没有喝下去,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她收敛起心绪,看着笑得意味深长的一天,道:“你想说什么?”
“这天下啊……我们一直期望的,只是和平。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们就不指望,能够恢复到诸神黄昏前的荣光。”
一天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苍凉,清明的眼眸,变得有几分浑浊,蕴含了无数的沧桑、悲痛、疲倦,但更多的是坚定,与悲悯。
“风家,不是特别。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五大家族,其他有先知的家族国家,都出现过。先知因为天生的诅咒,一出生就是被利用的工具。还有许多许多其他的……我们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做不到。”
“那你如今,想做什么?或者说,你叫我来这里,要我做什么?”
一天闻言,依然笑得慈祥,甚至是没心没肺。
楚歌也静默的看着他,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一天看出楚歌的意思,无奈的叹了口气,坐直身子,道:“精灵神王啊,我一天,以大陆守护者的身份,请求你,拯救这片大陆。让风泽、风清、风挽景这般悲苦的人,再也不要出现。”
楚歌的笑容,逐渐冷了下来。
“原来是做说客的?高月派你来的?”楚歌此时看着一天的目光,尽是冰冷和审视。“没想到,高月的手,伸得真长。”
“高月?呵呵,高月之神吗?不是啊,不是……”一天摇着头,笑吟吟的否认。那之前令人非常心酸的深情,丝毫不见踪迹。“虽然,我们的存在,的确有高月的原因。”
看着楚歌的笑容越发冰冷,一天丝毫不为所动,继续道:“我名为一天,本名却已经忘记了。我们一共九个人,从原五大家族消失后,一直活着的九个老不死。”
“什么?!”原五大家族是诸神黄昏后三百多年后才消失的,他竟然是……呵,的确是老不死,老妖怪。
“我们的名字,是按照职位算的。永恒之塔是永恒大陆的核心,镇守在这里的我,则排在第一。”
“核心?什么意思?”
“这座塔啊,与永恒大陆共在……”一天站起身,扬头叹息了一声后,幽幽道:“永恒之塔里关着的魔兽,全是之后高阳学院塞进来的。为的是考验高阳学院的学子,与永恒之塔本身,并无关系。这件事,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或者别说。”楚歌毫不留情的泼了一盆冷水。
一天似乎抽了抽嘴角,看着楚歌的深情,越发深邃。
“这件事,稍后告诉你。精灵神王啊,我们九个人,已经活得太久了,也太累了。我们期望着有一天,使命能够结束,我们也能够去该去的地方……”
许多人期盼长生不死,但谁知道,长生不死,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折磨和惩罚。在这漫漫的岁月里,一旦不能死去,时间就失去了意义,再宝贵的东西,也会变得平凡,逐渐的,不知珍惜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