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青州既定,太守龚景顾忌刘备汉亲之分,迟疑半晌,方从别驾王修之言,命开城门,乃引文官武将都出,迎接刘备。
城前相见,叙礼已毕,刘备先明立场,不意久留;龚景且惊且喜,亦为感佩。
正说之间,张飞、邹靖陆续都到,龚景见之,既诧张飞勇武,无以为将;又服刘备谦德,让功幽州,惠予邹靖,由是大减心中顾忌,便好请刘备入城,府中款待,共相庆贺。
是日,府堂排筵,大设宴席,青州文臣武将、大小校尉,齐齐都到,整班分列。太守龚景乃请刘备同席上坐,优以礼待;且教关羽、张飞、邹靖等次席而坐,以彰其功;后才使文武依次都坐,陪与饮宴。
这边筵席方开,那边三军犒赏,杀牛宰羊、担酒造饭,大肆热闹;百姓得安,奔走相告,欢腾大噪。
一时之间,城中处处欢欣鼓舞,喜庆喧天;府堂有闻,上下众官,亦皆兴高采烈,笑逐颜开。
太守龚景大喜,遂当先把酒,邀众共敬刘备,刘备见状,略以谦辞,便也受了;二一杯酒,遥敬幽州太守刘焉,谢以助兵,邹靖代而受领,倍感尊荣;第三杯酒,乃敬满堂文武,守城有功,个个畅怀。
酒过三巡,各相敬饮,欢声笑语,顿生席间。
龚景视之,喜不自胜,复又把盏,敬饮刘备,朗声笑道:“公天潢贵胄,龙凤之资,实至名归;麾下护卫,亦比神兵天将,万人敌也。他日荡尽黄巾,平定海内,必贵不可言耳。今得聚会,三生有幸,假年权重,敢请勿忘。”
刘备闻言,亦把酒笑道:“保国安民,义之所在;扶汉兴刘,更责无旁贷。而今乱世,备行走海内,惟重祖宗社稷、万千黎民耳,又何意功名利禄、一己荣身乎?太守治州有方,整军有术,力保城池,恩护百姓,堪称功绩斐然,不日朝廷必加封赏,可喜可贺也。”
龚景喜之甚甚,畅饮抒怀,情难自已,未久酒酣,醉意有现,不觉直视刘备,摇头轻问道:“日间阵前,连番天雷炸响;又数日前,公麾下乍到,天雷初震,皆令举城惊骇。此经天纬地之能,真真神鬼莫测。敢问个中精义,望公不吝赐教。”
刘备听之见之,含笑点头,遂附耳轻语,一本正经道:“所谓怪力乱神,不足惊怪。青州之地,问道修仙,几多传说,神乎其神;而城西劈山,巅顶裂隙,炮打缝中,极增其响,如是一虚一实,细思至恐,又安不天雷乎?”
龚景闻言,顿为惊诧,险自碰杯地上,倏忽,恍然大悟,即失声笑叫道:“好个炮打巅缝,真雷人爽极哉!”
一语大笑,立震满堂,众皆望看阶上,目定口呆,手中杯酒都止,宛若冰封。
刘备见状,摇头轻叹,笑而不语;惟龚景环视众人,惊梦乍醒般,更作笑叫道:“诚所谓:精虫上脑,茅塞顿开,人间大炮,射谁不定!”言罢,把酒满饮,复作大笑。
笑未绝,猛听一声暴喝,直逼鬼哭神嚎,刹那堂中,光似停滞、气若凝结,一片死寂。
静止已极,忽张飞恨起,色厉叱叫道:“好说不说,焉得鬼话连篇耶!”
言方毕,关羽轻捋长髯,随亦沉声说道:“所谓:头上三尺有神明,敢不正经,鬼剃秃!”
话音未落,众皆惊呼,龚景霎时酒醒,忙摸顶上冠发,乃见都在,方始定神。
刘备视之轻笑,叹而把盏,顾自满饮,却作默然。
愈发尴尬时,突然来人急报,奉书拜呼道:“黄巾贼首张角,聚众十五万,攻打冀州广宗;中郎将卢植将军往敌不克,两下僵持,特发书青、幽州府,请兵助战,共奸匪首,书到即发。”
龚景闻报一惊,心中激愤,由然而生,乃推杯便起,切齿恨道:“我青州危难之际,不见他一兵一将,稍有救助;今日方得脱险,惊魂未定,彼即发书而至,命我听调,此真就是:将相身量,赤裸示人,好不天衣无缝哉!”
此言一出,众皆怨愤,齐齐恨叹,惟别驾王修摇头起身,离席出站,拜于堂上,揖礼谏言道:“太守勿急,想我青、幽二州,虽多危难,终为黄巾微末之流所扰,实也乌合之众耳,远非黄巾贼首张角、张宝之辈,可相提并论也;若无朝廷大军远来征剿,进而牵制之,许我青、幽城池,早不保矣。今我二州有定,合该助兵讨贼,便未得卢中郎命书,亦当调军,切不可一时愤慨,违令不从耳。”
言未毕,忽一声大喝,炸响厅堂,但见张飞环眼圆瞪、虎须倒竖,飞身向前,一把揪住王修,挥拳就打。只一拳下去,牙落唇豁、口鼻喷血,王修登时无声,昏绝瘫软,站立不得。
张飞怒气未消,丢了王修,继又来拿邹靖,直破口骂叫道:“好你个腌臜泼才!前于幽州,便使这般手段,假以请兵,欺辱俺等;今来青州,又教与他人学了,故计重施耶!”
邹靖闻言见状,刹那魂飞天外,一蹦老高,急往阶上奔逃,慌不及拜,惟朝刘备,疾声告求道:“在下实已改过自新,公请明察!”
刘备听之,含笑点头,随令止张飞,故作轻叹道:“翼德莽撞,公且休慌。”
话音方落,邹靖如获大赦,再看地上王修昏死无息,顿有劫后余生之感,遂再拜与刘备,吁叹连声道:“黑爷铜锤花脸,锤谁不睡!非公止之,在下此刻,怕也遭他睡矣!”
乍逢变故,满堂震撼,青州文武,顷刻俱惊,纵太守龚景,也瞠目结舌,不知如何。
刘备视之,摇头轻叹,乃不以慰解,仅顾谓堂下报信之人,似笑非笑道:“卢中郎命书何在,拿来我看。”
来人闻言,不即向前,随看阶上龚景,意待明示。
刘备见着,含笑点头,未及龚景言语,继又故作轻叹道:“且拿来我看,不妨事也。”
声未绝,张飞早自不耐,瞪视其人,即要喝叱,那人已然毛了,急三步并作两步,抢至阶前,双手呈书,奉与刘备。
刘备不以为意,只取书拆视,略观其里,须臾,览书罢,刘备点头叹笑,慢条斯理道:“此确为卢植手笔,我尝观其画,那一笔河山,大开大合,其锋刚劲,飞白壮阔,直至今日,记忆犹新耳。所谓字画同源,细微可查,此书当不假也。”
言方毕,邹靖忙便应声呼善道:“公明察秋毫,还在下以清白,当不为黑爷罪矣。”
刘备闻言含笑,点头轻叹道:“然也。俗语有云:种豆得豆。公今受惊,前因后果,足示天道昭昭,报应不爽耳。”言罢起身下阶,移步堂中,乃将地上王修探看,见之气若游丝,略无呻吟,不禁摇头说道:“此公忠义,适才谏言,句句在理,凭遭打脸,实为罪过,也是撞见鬼矣。”
声未绝,张飞早近,就瞪视王修,一躬到底,高声叫道:“大丈夫恩仇必报,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焉不起身,打还俺也?”
仅止一瞪一喝,敢与阎罗抢命,不移时,即闻王修猛抽口气,缓过神来,众皆大惊,嗟叹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正是:问道修仙从清流,未期撞鬼遭打脸。莽撞雄霸催逼昏,明察秋毫黑爷睡。一人呻吟,鸡犬升天,敢不正经,鬼剃秃!
究竟王修转醒,又生何事;青州去留,得失几多,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