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很凉。方溯闲着没事时喜欢煮酒, 因为她的缘故, 月明喝的酒都是温的。很少有酒能凉成这样, 喝下去像是吞了一块冰。不疼。她并没有实打实咽下去的打算, 但酒还是被喝了下去。动弹不得。从这杯酒入口开始,她就动弹不得。师傅?她茫然地看着进来的方溯。眼睛沉得睁不开了, 她并没有看见方溯脸上近乎于痛彻心扉的神色。“是你吗?”在昏过去前,月明无声地问。她没听见回答。为什么会是……她呢?按照她们之前说过的, 月明应该倒下了, 她也确实倒下了。她原本炮制了一晚上自己死时应当如何做, 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却只会闭上眼睛。因为她听说人死后眼睛会变,那就不好看了。方溯搂着月明, 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她是真的无措, 本想说什么,却只哑声道:“叫江寒衣来。”无论这杯酒有没有毒,她的反应都无可挑剔。南传拓在此刻冷冷开口道:“方侯爷这是什么意思?”方溯面无表情, 一眼都没看他。“陛下。”南传拓道:“这就是您给臣的结果?”萧络显然不明白一杯女儿红为什么能让方溯起这么大的反应,但此刻开口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温声道:“南卿难道非要在这种时候提此事?”“之后如何作就是方溯的家事, 谁也不需要管, 也不能管,”萧络淡淡道:“都出来。”如果没有萧如意那些药,事情大抵就会如此平静地过去。重重抬起,轻轻放下。南传拓嘲弄一笑,道:“是。”几人出去。“如意, 你过来。”萧络又道。萧如意眨了眨眼睛,道:“是。”他亦上了马车。南传拓看了一会,这才转过头,道:“走。”车内龙涎香缓缓地飘散着。萧络冷声道:“怎么回事?”萧如意茫然地问:“什么怎么回事?儿臣不知。”“方景行的反应是怎么回事?”“儿臣,”他竟有些委屈了,道:“那种事情,方侯爷如此痛苦难道不是人之常情?这与儿臣有什么关系?”“何况本就是方侯爷答应好的,儿臣……”“南传拓答应你了什么?”萧络突然问道。萧如意跪下,道:“父皇是在怀疑儿臣吗?”“大公子是如何受伤的?”“……”萧如意一下子笑了出来,道:“父皇,你之前说儿臣与南侯爷勾结,那还有迹可循,真要是扣下这顶大帽子,儿臣想要辩解,也辩解不了。只是皇兄是儿臣的亲哥哥,儿臣再怎么混蛋,都不会害他。”他梗着脖子,咬牙道:“此事儿臣确实委屈。”萧络看着他,道:“如意,朕把你惯坏了。”萧如意没有抬头,只盯着跪着的地毯。他咬死了不承认又能如何?这几个人都知道萧络是赐了鸩酒下去的,横竖都是死,难道萧络要因为月明死了而发落他?那不是坐实了萧络根本不想杀了月明,寒了南传拓的心吗?“你到五岁时才与朕相见,真一直觉得愧对你,愧对你母亲,所以一直对你,对她娇宠至极,有时候,甚至不惜驳了皇后的面子。”“可是如意,”萧络加+八一++一叹息道:“有些东西,不是你能够肖想的。”萧如意睁大眼睛,错愕不加以掩饰,道:“父皇这是,什么意思?”萧络道:“朕以为,朕的意思很清楚了。”萧如意顿了顿,道:“因为方溯?”“方溯之名还不是你能直呼的。”帝王冷漠道。“看来是了。”他喃喃自语一般地说。“儿臣不喜欢方溯,”他道:“后宫很多人,前朝很多人也都不喜欢她。您说您把我惯坏了,您何尝不是把她惯坏了?她要的,您都给,她做错的,说错的,您不罚。”“其实儿臣与父皇不该是五岁时见的,或许更早,”他笑道:“只是当时,父皇与方溯在一起,便没有来。”“谁告诉你的?”萧络隐隐约约记得仿佛有这样的事,只不过和他在一起的任不是方溯,是鹤霖珺。鹤霖珺给他推演了一晚上的布防,可能马车经过了云家,但他并没有进去。“忘了,或许是伺候的下人,说儿臣母亲好歹也是明媒正娶进门的,却抵不过一个……一个,”他没说下去,“父皇,您说,您惯没惯坏她?”“如今就因为她不同寻常的反应,您便疑心儿臣做了什么,”他低笑道:“儿臣做了什么?不过是皇兄受了伤,儿臣替他送了一杯酒罢了。”“说到底,您还是不信儿臣的,”他苦笑道:“如果今日来送酒的是皇兄,父皇由待如何呢?”萧络道:“你这是在抱怨朕对你不好吗?”萧如意眼睛亮亮的,不知道里面是有眼泪还是有什么,他道:“儿臣不敢。”“您对儿臣好,儿臣知道,儿臣怎敢抱怨?”他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到了宫门。他随沉默的帝王进了宣政殿。他知道萧络有很多话想问,但他确实,毫无破绽。“陛下。”内监放下茶,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何太医自尽了。”萧络没说话,只是烦躁地皱眉。他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他。“何太医今天配了送到侯府的酒,”内监继续道,在萧络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何太医并没有留书,但是有其他太医翻了医案,那本该活血化瘀的酒……配错了。”“配成什么了?”他觉得心乱,如果方溯觉得他是故意为之,之前的话都是为了稳住她,那由该如何?“配成了……鸩酒。”对外说是活血化瘀的酒,可他们都知道那是鸩酒。之后会宣称小侯爷急病而亡。但他们也都知道,那杯酒里,没有任何问题。就是这样一杯没有任何问题的酒,配错了。萧络霍然起身。萧如意下拜,如释重负又怅然地道:“儿臣此身明了。”一滴清泪,顺着他的脸落下。“你的事我们回来再说。”萧络对自己的儿子道:“摆驾,去侯府。”……月明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她的脸色很白,方溯静静地看着她,脸色比没有了呼吸的月明更白。“如……如何?”开口,她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江寒衣放下手,她的神色有些奇怪。像是在忍着什么。“如何?”她又问了一遍。她心中掠过无数猜测,萧如意的故意为之,萧络是为了稳住她才说的那些话,还有就是她想多了,喝了这药就是如此反应,她忧心太过。江寒衣看着方溯几乎没有人色的脸,低声道:“请侯爷节哀。”方溯怔怔地看着她,道:“你说什么?”江寒衣重复道:“请侯爷节哀。”一把剑轻飘飘底落到她的肩膀↑,方溯笑得格外好看,她又道:“你说什么?”很郑重,很平静,但是尾音在颤抖。“节哀。”一缕头发慢慢地落下。“怎么回事,”方溯道:“你说。酒有毒?可她根本没喝,就算喝了,也没有咽下去,本侯叮嘱他叮嘱的很明白,她不可能知道有毒还喝下去。”“还是说,”她眯起了眼睛,语气肿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你和这个丫头在骗本侯玩?”剑被咣当一声扔到地上。“这可半点都不好玩,”她转向月明,盯着小徒弟面无人色的脸,低声道:“小丫头,这可不好玩,这要是让本侯知道你在逗本侯,本侯一定忍不住动手打你一顿。”“这次本侯半点都不会心软,知道吗?”“听见了吗?”方溯握着月明的手,小声道:“起来了。”“侯爷……侯爷……”“怎么?”她挑眉问道:“打算说实话了?你和这小混蛋怎么打算的?说出来本侯听听。”她自言自语般地说:“江寒衣,你和她联合起来偏本侯,本侯对你也不会轻饶,管你是不是陛下的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哭?还要演全套的?”方溯皱眉道:“这又不是戏台,本侯也不乐意看草班子演戏,有什么话痛快点说。”“侯爷,是真的。”她小声道。“什么是真的?”她微笑道:“骗人是真的?”“侯爷,酒里有麻药。”她解释道:“只一入口,就够了,根本不需要咽下去。人只要没了意识那些药就直接喝下去了。”“侯爷,是真的,属下没有骗你,也没有和小侯爷合伙捉弄你。”“是真的,”她道:“请侯爷节哀。”作者有话要说: 怕什么?我是后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