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溯的眼神看得她有些发毛。“侯爷?”江寒衣不安地开口道。“你先出去, ”方溯道:“也别让任何人进来。”江寒衣在方溯身边近十年, 何时见过她这般疲倦的样子, 忍不住道:“侯爷, 身体要紧。”方溯挥了挥手,让她闭嘴出去。江寒衣只得关上门出去了。“小丫头, ”方溯低声道:“人都走了,起来。”“月明。”她坐到床边, 握住了月明冰凉冰凉的手, “起来了。”“你别吓本侯。”她缓缓地说。“别吓我。”“月明。”方溯叹气道:“月明。”“小徒弟?”自然是没有任何回应的。“起来啦, 天亮了,你看。”她向泛着光的窗户点了点下巴, 道:“几时了, 你还不起起来?”“月明,本侯答应你,本侯都答应你, ”方溯哑声道:“你不愿意做徒弟便不做,不愿意做情人, 也不做。就做……侯爷夫人, 你就是侯爷夫人。”她后悔了。特别后悔。她恨不得终其一生换昨夜一瞬, 告诉月明说本侯给你这个名分。“从今天起,你就是平阳侯夫人,”方溯道:“你就是。只要本侯还活着,只要本侯还是平阳侯,你就是, 平阳侯夫人。”“无论如何,论是谁,都不改。”“明儿,不,下午本侯就去找陛下,”方溯温柔地说,“本侯明媒正娶娶你进门,谁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啊,”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添了几分狠厉,“本侯就杀了谁。”“夫人。”她郑重其事地说。“夫人,”她道:“月明。”“你看看我。”“看看我,本侯……求你了。”一滴水落到月明脸上。是……是……本侯的眼泪?方溯茫然地看着小徒弟,突然大笑起来。她手抖的厉害,最终仓皇地挡住了脸。眼泪顺着指缝不停淌下。她想起被烧成了灰的方府,想起了连骨头都找不到的人。她想起自己受国的伤,挨过的罚。她没哭。直到杀了成帝她都没哭。真正哭的时候是她终于在原地又修了一座方府,雕花飞檐无不是当年模样。她站在新鲜的黑砖白墙那,眼泪猝然落下。那种无可言说,不可言说,不可名状的委屈。天地之大,却无栖身之所的委屈。衣香鬓影,身边却无一知心人的委屈。她委屈至极,却谁都不能说。再怎么难受,都只能往肚子里咽。她一拳打在了墙上,指骨尽裂。于是她肆无忌惮地大哭了一场。闻讯而来的江寒衣小心地问她怎么了。方侯爷给她看她沾着血,已经不能动弹了的手,道:“断了,好疼。”其实疼的又岂止是手?为此她半年没有碰剑。只是手疾可医,而心伤不可治。因为再高明的医生也救不回已死之人。从今往后,朝堂江湖,天大的委屈,她只能活生生地含着血一口一口地吞下。她的平阳侯,是西长史府军军主帅。所以她不能哭。再擅自折断骨头的事情,也不能再有。可既然是自己选的,多大的委屈,都不算委屈。她以为自己早就流干了眼泪,没想到今日竟还是克制不住。你是平阳侯。她对自己说。你不能哭。“我方溯可教不出这么娇气的徒弟,你是平阳侯的学生,谁能哭你都不能哭。”“怕什么?天塌下来不还是有本侯呢吗?能伤到你?”“你倒是会啊。”“这两笔字是不错,不如你给本侯做女儿。”“让你进侯府的门还委屈你了是?小侯爷不想做,你是想上天?”物是人非,不过如此。她杀的了宿仇,修的回方府,但是留不住已死的人。真的……留不住。她权倾天下,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到底留不住。她没动弹,直到眼泪在手心里干了。“夫人。”她弯下腰,第一次不出于警示或者调笑地亲上月明的嘴唇。太凉了,像是一块冰。“夫人。”她在等一声哎。只不过等她嘴角的血淌到月明嘴唇上,她也没能等来。她用手指擦了擦月明嘴上的血,显得她身上也有点血气。日子太赶了,好些东西都来不及。今日以血为胭脂,以素服为喜袍,烟做焰,茶做酒。本侯与夫人,共白头。“夫人呐,夫人。”“月明。”她拿几滴金贵的眼泪还是没忍住,尽数落到月明脸上,花了口脂。月明……问今是何世呐?本侯与夫人,天长地久。……方溯做了一个梦,她很多年不做梦了,因此印象格外深刻。梦中有个小小的孩子,蹲在地上哭。她不知道为什么过去了,耐着性子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啊?”那孩子有双漂亮的蓝眼睛,比她小时候看见的母亲的头冠上的宝石都好看。“我叫月明。”她抽抽搭搭地说。“月明啊,”方溯笑道:“守得云开见月明是吗?真是个好名字,你为什么在这呢?你哭什么呢?”她觉得熟悉,有不知道哪里熟悉。“我师傅不要我了。”小孩的嗓子逗逗哭哑了,听着可怜。“我带你去找她,好吗?”她抱起孩子,道:“别哭了,乖。”小孩乖巧地伸出手臂抱上她的脖子,小声道:“我师傅对我可好了。”“真对你好怎么舍得把你扔在这?”方溯嗤之以鼻。“因为,因为,”小孩急了,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泄了气。她的眼中本该有满天繁星,此刻却暗淡无光。“啊,是本侯错了,你师傅可喜欢你了,”方侯爷不知道如何哄人,原本舌灿莲花一般,此刻也笨的不行,“她一定是有要事要办,不是不要你了。”“真的吗?”小孩一下子抬起眼睛。“真的啊,”方溯不知道自己的语气为什么那么温柔。“我骗你做什么?”“那我们拉钩好不好?”“好呀,”方溯伸出手去,“我们拉钩。”小孩软软地手勾住她。“连就连,你我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等三年。不是说好的,长命百岁的吗?方溯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没有由来的难受。是真的难受。“你是谁?”小孩眨了眨眼睛,道:“我是月明啊。”月明又是……谁?风景变化莫测。那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留下的是方溯与芳菲满地的桃花林。林中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红衣,太好看了些,反而像是鬼。方溯没带剑,直觉也告诉她很危险。但她还是走了过去。那个人转过身来,果真是张倾城容颜。“你来娶我啦?”她问。“什么?”“你来娶我啦。”她重复道,然后握住了方溯的手。“好冰。”她似乎被凉到了,缩回手又被方溯握住了。“我来娶你了。”方溯说。“你就这么来了?”月明好像有点不满的样子。“没有聘礼,没有媒人,什么逗没有,你就敢来娶我?”方溯说:“本侯不是在吗?”本侯不是在吗?是啊,方溯在啊。方溯要是在的话,还有什么可求的?“我不嫁我不嫁,”小孩难得娇气,道:“就是不嫁。”“那要如何,你才肯嫁呢?”“亲我啊,真的亲,不许骗我,不许哄我,不许欺负我。”方溯从善如流地亲了一下。月明抹了抹嘴唇,低声道:“亲的真好,以前不知道和多少人练过。”方溯都被气笑了,道:“亲也不行,不亲也不行,小丫头,你怎么那么多事啊。”“还没娶进门你就嫌弃我了是?”月明扁着嘴问道。“不敢不敢,夫人最大了。”方溯道。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她有朝一日会这么哄人。“那,就再亲一下。”“亲哪?”“你说亲哪?”月明好像有点嗔怪地问。方溯亲了亲她的脸,冰凉的。凉的她心里一惊。“怎么了?”“好凉,你身上。”“我啊……”她顿了顿,道:“死人的身上当然凉了,不然怎么能叫死人呢?”方溯退后了几步,道:“月明。”“我在啊,”月明道:“我一直都在啊。”“只是师傅,你去哪了啊?我喝酒的时候你在哪啊?”她歪着头,问道。方溯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不对,你在啊,你就在我身边的。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因为你不想要我了,对吗?你也想借别人的手杀了我,对吗?”“不…….不是的……”“那是什么?”“是……”她一下子醒了过来,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不是中午,而是早晨。柔和的晨光照进来,让人感觉暖意蓉蓉的。方溯眯着眼睛,叫了声月明。没有人回答。这丫头去哪野了?她想。身上衣服实在太湿了,她穿着难受,便高声道:“来人。”听她叫人,江寒衣赶紧进来了。“侯爷。”方溯一愣,道:“怎么是你?”“侯爷,您最近身体不大好,属下便贴身伺候了,有不周到的地方请侯爷降罪。”方溯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本侯睡多久了?”江寒衣道:“三天了。”从方溯在那房间里昏过去,确实三天了。“这么久?”方溯有点诧异,又觉得有点可笑,道:“难怪做了那么长的梦。”“是……什么梦?”“梦见月明出事了,”方溯微微皱眉,“不是好兆头,不说了。月明那丫头呢?又去哪了?刚才本侯就没看见她。”“怎么了?你说话啊。江寒衣?”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更新时间有误差。但都是十二点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