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 不是梦。”方溯一下安静了下去。“真的?”“是。”她眨了眨眼睛, 表情近乎于柔和。“侯爷?”“不是梦啊。”方溯居然点了点头, 道。“那, 她尸体在哪?”“侯爷……”江寒衣的声音都在颤,“请侯爷节哀。”“本侯节哀了, ”方溯的笑容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古怪, “本侯问, 她的尸体在哪?”江寒衣哑声道:“小侯爷中的毒中还有化尸散……尸体已经……已经不在了。”方溯太知道化尸散是什么了, 她很喜欢用这玩意,因为干净方便, 尸体用后化成一摊血水, 战场不需要再派人清理打扫。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东西会被用在月明身上。方溯静静地看着她,慢慢道:“你撒谎。”“侯爷。”“你如果敢骗本侯,本侯就要了你的命。”她站在原地, 还保持着拿剑的姿势,有些茫然地思考着什么。“去, 叫何杳杳来拟折。”方溯慢条斯理道。江寒衣叫人去了。方溯这个样子她实在不敢走。何杳杳来世已经被告知了要做什么, 所以见了礼之后就直接去案前站着了, 道:“侯爷请讲。”方溯想了想,好像在斟酌,之后才道:“臣方溯,痛失爱徒,月明早夭, 中州乃伤心之地,不愿长驻,唯想归皖州,将月明葬入祖坟,入土为安。就照着这个意思写。”何杳杳哪里敢写中州是伤心之地?把这句删了,换了更文绉的词。“臣近而立之年,未曾成家。心有所属,然情深缘浅,不得长相厮守,生时不得共枕,死后当同棺。”何杳杳似乎知道了她要说什么,一脸震惊地看着方溯。方侯爷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月明乃臣心上之人。”何杳杳手中的笔啪地断了。“继续写,”方溯眼皮也不抬,“臣将迎公侯夫人之尊,将月明葬于祖坟。入族谱,冠本侯名,百年之后,称臣夫人。臣自知放纵恣睢,然此事臣心痛至极,无可言说。”“这是我欠她的,活着时没给她,死了之后……”她低笑道:“希望她还稀罕。”何杳杳拿着半截笔,半天没有动。知道方溯与月明暧昧不明是一回事,方溯如今如此做又是另一回事。她可以拿月明打趣,却断然做不出替方溯上折求娶月明的事。这不是……疯了吗?“写。”方溯道。何杳杳猛地回神,道:“侯爷不可!”方溯弯着眼睛道:“你情我愿,有何不可?”何杳杳道:“侯爷,您与小侯爷是师徒,小侯爷又是世子,您这样做,天下将如何议论您?议论方家?”方溯淡淡道:“爱如何议论就如何议论,与本侯何干?”“本侯只知道本侯活着时不能护她周全,死后难道连个名分都给不了她了?”方溯摸着剑坠,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来,“这般痴心一片,本侯如果什么都不做,让她带到土里去,难道不是侮辱了她?”何杳杳劝道:“侯爷,就算您不在乎,可总有人替您在乎。声明之流确实不重要,只是,您这样做是不想侮辱了小侯爷的一片真心,如今给她名位,让世人议论,不是更侮辱了她吗?”方溯笑道:“世人议论?”何杳杳点头。“谁敢议论?”她笑着问。“谁敢议论就到本侯身边来议论,”方溯弹了弹止杀,道:“本侯对死人向来宽容。”何杳杳无奈,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江寒衣身上。江寒衣无声道:“没用的。”她清楚的很,这时候逆着方溯她是绝对不会听的,之前有小侯爷做掣肘她还能有所收敛,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写。”方溯一锤定音。何杳杳只得又拿了一支笔,按照方溯的意思,换了更委婉的言辞。方溯站在她身后,虽然对这个藏头露尾的折子很不满意,但眼下她手抖的厉害,实在写不出馆阁体。“写完了本侯亲自送去。”她不要命了。何杳杳想。这样的大逆不道,不顾天理,萧络必然震怒。没有人能去挑战天子的怒气,方溯也不是例外。难道情一字真能让人如此?“那……”方溯突然开口道:“那摊血水还在吗?”“已用冰格装了起来。。”方溯顿了顿道:“等本侯回来找几件她喜欢的衣服放棺材里去,连着冰格一起。”说着她都觉得可笑。当时是怎么也没想到的,自己养的孩子居然到最后连尸体都没能剩下。如果十年前,有人对她说,你保不住你最宠的徒弟,你连她的尸体都留不住,方溯会大笑几声,然后让那个人永远开不了口。她那样的脾气,怎么可能忍得了有小孩在身边,还是最宠爱的?至于保不住,她是平阳侯,这个世间,有什么是她想留而留不住的?权势地位,黄金美酒,什么是她求而不得的?一个孩子而已。“是。”何杳杳写好了折子,待方溯换好朝服,竟真的去亲自递了。何杳杳道:“我跟着侯爷。”江寒衣道:“被侯爷知道了,你活不过今晚。”何杳杳叹息道:“只是侯爷现在这个样子,你真的不怕她做出什么来?”江寒衣认真地反问道:“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如果真的做出什么了,你拦得住她?”当然拦不住。方溯那个疯子脾气。“……”何杳杳道:“那我也要去。”江寒衣道:“不如我去。”“嗯?”“你一个文官,真要动手,你绝对打不过侯爷,也拦不住。不如我去。”“……你打得过?”江寒衣晃了晃指尖的针道:“有迷药。”何杳杳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不然还能如何?江寒衣也是乘车出去的,不过不是侯府的车。她也没有往宫中的方向去,而是去了城外。车中还有一个人。青衣未冠,眉眼如画。她呼吸平稳,似乎只是睡着了。江寒衣又取了一根针,扎在那人的耳后。有人等她。于君珩殷挑眉道:“你怎么现在就来了?你那个疯子侯爷呢?”江寒衣道:“入朝面圣。”于君珩殷奇道:“某还以为她现在恨不得把萧家一族食肉寝皮呢,怎么?去刺杀萧络了?”江寒衣冷冷道:“闭嘴。”于君珩殷笑道:“你有什么可装的?”“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不还是背叛你家侯爷?”“方溯定然也是不信的,在自己身边那么久的人居然与外族勾结。”于君珩殷恶意道:“你说,她知道了会怎么样?”江寒衣道:“与我无关。”于君珩殷大笑道:“是啊,与你无关,怎么会与你有关呢?”“还是你啊,还是你。”于君珩殷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把她带回去。多亏了你出了这么个好主意。”“……”“东西在哪?”于君珩殷眨眼道:“等我把她带回去就给你。”江寒衣只是拿起了剑。于君珩殷无奈道:“怎么,还是不信我?”江寒衣冷冷地问:“你值得信吗?”“我们半斤八两,谁都别看不上谁。”于君珩殷觉得大齐的人可笑又好玩,当了女表子还想立牌坊,就算是为了她师傅的心血不被毁,背叛就是背叛,难道还有什么轻重缓急吗?现在痛彻心扉又有什么用?“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于君珩殷低声道:“我要是出事了,你也不会好。”她随手从袖中拿出半本书,道:“剩下的那些等我会了西凉再给你。”江寒衣急切地翻了几页,看到确实没有任何错误才放下心。于君珩殷掀开帐子,看见月明躺在里面,面色如常。“她真的没喝下那杯酒?”江寒衣道:“喝了。”于君珩殷怒道:“那里面有剧毒!你疯了吗你!”江寒衣道:“做戏就要做全套的,你以为之后来的几个太医都是傻的?众目睽睽之下若我没下毒,咬死了月明已死,难道他们不会怀疑我?”“那毒呢?你已经解了?”“没有。”“我看你是想死!”于君珩殷怒急攻心。“我解不了。解这个毒需要换掉半身血。”江寒衣道:“但我已经拿针封住了毒,只要人不醒,毒就不会发作,剩下的事情要你回西凉做。”于君珩殷是真的想杀了她。我会带着你的。于君珩殷阴阴测测地想。咱们都别想好。……“方溯!”萧络拍案而起,“朕看你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