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修真小说 > 青冢行 > 第5章 怨声不断
    道理,是世上最难学会的东西,就算懂了,也未必就说明学得会。

    书生自认为自己读的书已经够多,可他依然还是有许许多多既明白却又学不会的道理。他有着和别人一样的愁绪和抱怨,很多时候说出来的话,也总是充满了令别人受不了的酸腐。

    路一平是一个直脑经的人,也是一个胸无点墨的粗俗之人,他听得不大明白,不过多少还是能从田秀书酸言里听出一些不对劲,所以他立刻就拍案而起,指着田秀书的鼻子骂道:“酸书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田秀书瞄了他一眼,笑着道:“我说我们命苦。”

    路一平却跳起来道:“放屁,你分明就是在骂我!”

    田秀书好笑,心想道,难道这直脑子也突然开窍了?

    结果还没等他笑出声来,就听路一平红着脸道:“你是不是觉得是我的名字取的不好,才会害的我们一直倒霉?”

    田秀书只觉得好笑,又只能摇头叹气。他怎么会忘记了呢?路一平的脑子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直的。

    瞧着他们说话,坐在这里的所有衙差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其中有一个人笑得最大声。

    鼻子翼上生了一颗黑痣的刘庆,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个人。只见他笑嘻嘻的跳起来,一边拍着路一平的肩膀,一边贼贼的笑道:“不不不,酸书生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他是说你的名字很好,也多亏了你叫一平,我们才能一路太平。”

    路一平难得没有被糊弄过去,瞪着眼睛道:“你说的一定是反话,你一定不是在夸我,你一定是在骂我。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是我害的你们倒霉的,对不对?你一定觉得是我害的你们也被那个昏官算计的,对不对?”

    田秀书被路一平一口一个“一定”说得哭笑不得。

    一个原本就很笨的人如果假装自己很聪明,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

    一个原本就很笨的人如果毫无保留的表现出自己的笨,是一件更加可笑的事情。

    路一平并不是在假装自己很笨,他只不过是把自己的笨表现的更加明显。

    田秀书从来不会明着骂人笨,他是读书人,他认为说话就应该含蓄,所以他只能缓缓摇头,埋头吃菜,但是眼睛里面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刘庆脸上贼笑的表情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大声笑了起来。

    路一平被他一笑,脸更红,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一直追问,“你为什么笑?”

    刘庆擦了擦眼角,“因为觉得好笑。”

    路一平继续追问:“什么令你觉得好笑?”

    “当然是值得笑的事情。”

    “什么事情值得笑?”

    “你猜?”

    “我猜不出。”

    “你为什么不猜猜看?”

    “因为我笨。”

    “因为你笨,所以你不猜?”

    “如果我不笨,我现在就不会和你说话了。”

    “你这么说,至少说明你还没有我想象中的笨。”

    “……”

    张青不耐用力瞪向路一平,恨不得将他的眉毛剃光,然后又狠狠的瞪了刘庆一眼,恨不得将他的嘴缝住。但最后,他不只没有剃掉路一平的眉毛,也没有缝上刘庆的嘴巴,他只不过是埋头继续喝起了酒。

    刘庆笑嘻嘻的拍了拍路一平的肩膀道:“我要问你一件事情。”

    路一平憋着一张红脸,“你又要说什么?”

    刘庆不怀好意的笑道:“你还记得他是因什么事和我们记上的仇?”

    路一平也不长心,别人一问,他居然想也不想就冷哼道:“因为三年前,我们把他设外宅养小妾的事情,很不小心的让他的正室夫人知道了。”

    刘庆笑道:“是不小心的吗?”

    路一平绷着脸道:“反正不是故意的,大哥也说过,那只是一个意外。”

    一个轻轻松松的意外,竟让他们的生活落到如此不好过的地步,也算是不简单了。

    张青没有说话,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难看。

    刘庆的眼珠子贼溜溜的转了两圈,接着又道:“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记这么久的仇?”

    路一平生气道:“我当然知道,因为他被他的正室夫人给打残了,可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夫人会是那种彪悍的女人,谁也想不到,那女人的一脚会踢得他再也没办法出门养小妾……”

    刘庆满脸喜气的抢着道:“不仅是不能出门养小妾,就连在家里也满足不了他的正室夫人。我们那位平时威严神奇的大人,被那一脚踹残了,从此不能行人道,他那彪悍夫人自然过得不顺心,就成天找他麻烦。”

    路一平呸呸两声,愤然道:“所以他也成天找我们麻烦,让我们也不得安生。要我说,那一脚还算是轻了,就应该一脚将他踹……”

    “好了。”田秀书忽然打断道,叹了一声,摇头晃脑的说着:“谨言,德也,慎行,道也,言不谨为祸也,行不慎为害也。”

    刘庆虽然不是书生,读书也不多,却听得懂酸书生酸溜溜的话。

    谨言慎行,也是避祸避害之道。或许,田秀书想要说的是:祸从口出。

    路一平胸无点墨,信口开河,谁也不敢保证他刚刚那句未能说完的话说出来之后会不会给他带来祸害。

    可惜路一平真的是一点也没有明白过来,只是觉得被田秀书的话弄得脑袋一热,脸上浮出羞愧的红色,结巴道:“难道这全是我害的吗!你们不是也责任吗?那昏官也有问题。”

    有问题又如何?

    官就是官,吏就是吏,官和吏终究不是同等地位的两种人。

    张青算是这几个人当中比较有见识的人,可他的见识显然还没有让他看清楚眼前的状况,他还没有意识到此时他应该让他的人全部闭嘴,他不只是没有让别人闭嘴,他自己反而还说起了话来,而且话也不见得就比别人的少。

    只见张青用长满了老茧的手,用力拍着路一平的肩膀,冷冷一叹,接着刚才的话题,冷冷的说道:“对于那件事,说到底我们人人都有错。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脱不开关系。”

    话虽是这么说,但还是有人感到非常不满,一个个的拿眼睛瞪着路一平。他们先前也只不过是用眼神表示自己第不满,可是现在,他们已经开始用嘴巴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他们嘀嘀咕咕的说着话,虽然并不大声,但好歹也让人听清楚了。

    路一平知道大家都在抱怨他,都在责怪他,心里也突然变得有些难过,更多的却是生气。于是他恼羞成怒的跳起来,叉着腰道:“有话说话,嘀嘀咕咕的算什么男子汉!”

    男子汉也不是什么话都非得要大声说出来才显得有气概。

    并没有人因为他一句话,就真的大声把自己的不满说出来。

    路一平见每个人都在用眼睛瞪他,每个人都是低声这怪他,这时候,就算他是一个直脑经,脸还是忍不住又红了几分。

    刘庆一边听着,一边看着,一边乐着,笑得更一只狐狸。

    他一边偷笑着,一边不动声色的说道:“话是这个笨蛋说漏的,祸自然也是这个笨蛋闯出来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大哥你也太偏心了,事事总维护这小笨蛋,连他闯的祸也要让我们一起承担,这对我们也太不公平了。”

    听他这么一说,别人的情绪一下子又激动起来,一个个的,好像恨不得跳起来去捶路一平几拳。

    他们怎么可能没有抱怨?他们原本可以好好呆在家里,好好和家人一起过年节的,可就是因为路一平闯过祸,才连累他们正月都不能安安生生过完,就得被派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办差。

    张青一掌拍在桌上,瞪了刘庆一眼,目光算得上是凶神恶煞。

    他会看不出这人心里的小算计?

    要不是刘庆煽风点火,大伙儿心中的不痛快会被挑拨起来?而且矛头直指路一平这么个笨蛋。

    被瞪了一眼,刘庆还有些不甘心,“大哥确实偏心,连瞪也都只瞪我一个人。”

    张青又瞪了刘庆一眼,不快道:“我确实偏心,你要再多说一句,我就连动手打人也只打你一个人。”

    刘庆真的就不敢再多说什么。

    张青又道:“这事到此为止,谁再多说一句废话,马上给我出去遛马,正好那些马也好多天没有好好吃上一顿。”

    刘庆只得垂下头去继续吃菜,天这么冷,谁想出去喂马?他们自己都还没吃饱喝饱,哪里还会去关心那些马有没有吃好一顿。

    少了刘庆这个生事的人,别的人当然也跟着不再多说什么。

    大家都知道,虽然路一平蠢是蠢了一点,但张青似乎特别袒护这个直脑经。

    刘庆脑子就比较滑,他是看得出来的,但他并不想去弄清楚为什么张青会袒护路一平,因为追究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意义。他之所以要挑起大家不满的情绪,只不过是因为他实在无聊,想要找直脑经消遣一下而已。

    凡事都有度,刘庆也知道见好就收,所以他就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多说话,还不如多吃饭,话说多了只会言多必失,于人于己都无益,只有饭吃多了才又力气赶路。

    刘庆都已经不说话了,张青却还在继续说,只听他用强硬的口气,冷冷的说道:“说到底,我们每一个人也都有错。你们一定会问我,话并不是你们说漏的,你们又究竟错在了哪里?好,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你们的错就错在你们都知道了那件事。当然,我也知道了那件事,所以我也有错。”

    听他这样说着,所有人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他们的领头。

    张青挺直腰背,一脸严肃的说道:“我想你们一定又会问我,如果只是知道了那件事,为什么就说是我们都错了?好,我现在也可以告诉你们,我们错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都不懂得一个道理。”

    说完,他又停了下来,没有再往下说。

    路一平红着脸,见张青没有继续说,就急声抢着问道:“什么道理?”

    张青看了看路一平,摇头叹了一口气,冷冷讲道:“凡天下的事情,有不可以知道的,也有不可以不知道的,有不可以忘记的,也有不可以不忘记的。”

    路一平显然没有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更加着急的追问道:“大哥,你说这话是啥意思?我听不懂。”

    “字面意思,你也听不懂?”

    “……不大懂。”

    张青看着路一平,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路一平跟张青的时间在这一群人当中算是比较长的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路一平还是那么笨,饭也吃了那么多年,可脑子却根本没见一点长进,倒是身上的肉长了不少。

    一想到这里,张青就忍不住生闷气,他不能和路一平生气,他只能和自己生气。他很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话就是这样,无论解释多少,听不懂的还是听不懂。

    张青不愿意多做解释,因为他明白,这个简单易懂的道理但凡是耳朵不聋,脑子不呆的人,都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路一平之所以没听明白,是因为他的脑经跟他的神经一样又短又粗又直,张青认为想要给路一平解释清楚这个浅显的道理,会非常浪费时间,他宁愿将这个时间用来喝酒用来吃肉。

    同时拥有同样想法的还有田秀书,他已拉着路一平坐下,叹息道:“言由嘴而生,理由活而明,如今听不明白不要紧,日久自能活个明白。”

    路一平瞪着眼睛,显然也不明白田秀书在说什么。

    田秀书摸了摸路一平的脑袋,吃吃一笑,“日食三餐,夜思三省,光吃不思岂不变成了猪?”

    这一听,路一平气的肚皮都鼓了起来,他用力的跺着脚,大声质问道:“你啥意思?骂我是猪?”

    田秀书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说,你应该多用用脑子。”

    路一平眼睛瞪得更圆,“你这是在骂我笨吗?”

    刘庆在一边笑道:“你本来就笨。”

    就算别人说他笨,也不是在骂他,只是在说实话而已,说实话又怎么会是在骂人呢?

    路一平越听脸越红,他就算再笨,也会在别人骂他笨的时候感到生气,生气之后又会生出一丝羞愧。

    他的确笨,这是事实,就算别人不骂他,他自己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笨,我也知道你们是在怪我有错。”路一平红着脸道,“就算我有错,但最有错的不该是姓白的小贼吗?我们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还不是被他害的?还有那道貌岸然的县老爷,谁知道他会以公报私害我们这么久!简直就是小肚鸡肠,心胸狭隘,手段卑……”

    “行了,废话到此为止。”张青挥了下手,生生打断路一平通篇的骂声。

    路一平胸无点墨,凭他自己的学问当然说不出“道貌岸然”、“以公报私”这类四字之言,这些话都是他从别人那里学来的。至于这个“别人”,当然指的是他们自己。

    张青会打断路一平的话,也是怕他口无遮拦,说出些不得了的话,再给他们招来无妄之灾。

    “这件事以后谁也别再提起,谁再敢多言,小心我割掉你们的舌头。”张青绷着脸威胁道,“嘴除了用来说话,还要用来吃饭,谁要是不想再吃饭,可以试试。行了,我们大家还是想想看该用什么法子才能尽快捉住姓白的,这事才是当务之急。”

    什么法子?

    什么法子也没有,简直就是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