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裳的预感非常强,他觉得他们走不出去,结果就真的是走不出去了。
顺着一个方向,走着一条山路,他们却反复走回数次,仿佛脚下这条路就是一个巨大的环形,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到路的尽头。兜兜转转,也不过是回到原点。
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迷失在白茫茫的世界当中。
看着眼前氤氲的雾气,一向爱开玩笑的白落裳也渐渐变得话少。
白落裳不说话的时候,秋离凤当然也不会说话,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自然就变得更加古怪。
白落裳知道,在这座山里正发生着什么,一场大雾的升起不可能无缘无故,他们迷路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可究竟是什么原因,白落裳又实在是想不出答案。
再看看秋离凤,除了不说话,脸色也越来越严肃,整个人都像是绷紧了弦。
白落裳能察觉到的异样,心思敏锐的秋离凤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呢?秋离凤当然也察觉到了,他只是不说,也不愿意承认,他也许还有些话藏在嘴里不想对白落裳说。
心思转了几圈,白落裳忽然轻轻拍了拍胯下的红马,微笑着说:“桐虎山就是桐虎山,这里的路确实是比别的路更难走,我原本以为只有人才会欺生,没想到原来这里的路也会欺生,知道我们对这一带不熟,都在欺负我们。”
这样的冷笑话,并没有让秋离凤发笑,秋离凤的脸还是紧紧的绷着。
白落裳只好自言自语道:“之前我还奇怪,为什么桐虎山会被叫成‘鬼山’,现在看来,被称为‘鬼山’一点也不夸张,这山里兴许是有鬼。大公子,你说我们会不会在山里抓出一两个鬼?”
秋离凤一直不说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白落裳无奈的笑了一笑,他其实也不太有说话的兴趣,只是山里的沉寂实在是令人不舒服。没有酒,这时间本身就过得非常不容易,若还不说话,那简直是要将人生生憋出病来。
白落裳不想把自己憋出病来,所以他又开始说起话来:“我觉得不大可能,就算山里有鬼,只怕我们也抓不住,因为这山会吞人。在我们抓住鬼之前,说不定就先被山给生吞。就算是山不吃人,就光是这么大的雾和崎岖多变的地势,也完全有可能让人跌入山崖摔死。你说,传闻中死在桐虎山的人,会不会就是因为雾太大看不清路,才跌下悬崖摔死的?”
秋离凤还是没有打算理他,不笑不怒,不言不语,整个人透着令人无法靠近的气势。
白落裳无奈的想到,这人真是笑着的时候吓人,不笑的时候也吓人。白落裳有些不确定秋离凤现在是不是在生气,但能确定的是他的心情一定不好。
“大公子累不累?你看雾这么大,赶路实在危险,我们不妨就先歇歇脚如何?”白落裳好心问道。
秋离凤终于舍得设施一个眼神,冷漠的看向白落裳。
“眼前的情况你也是清楚的。”揉了揉鼻子,白落裳笑着说:“如果明知道继续走下去也是无用的,我们又何必浪费时间呢?”
若是明知无用却还要做,岂不就是傻子?
白落裳不是傻子,秋离凤更不是傻子,但秋离凤还是说了一句:“必须立刻下山。”
白落裳眨了眨眼睛,反问道:“那你以为我们该如何下山?”
下山不难,难的是他们要如何才能够下山。眼前这种情况,就是生出一对翅膀,只怕也是走不出这片大山。
秋离凤却固执的说:“无论如何,今天也一定要下山。”
白落裳略感意外,因为他不明白秋离凤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着急,“秋大公子,就算你再怎么着急,也要看当前形势来做决定吧,现在的形势是对我们不利的,我们应该视势而为,要不然也只会是徒劳无功,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
“若我说这山是真的会吞人,你是走还是不走?”秋离凤忽然这样问道。
白落裳没想到秋离凤会有此一问,很认真的思考过后,回答道:“我会在还没有被山吞掉之前,先想办法让自己一直活着。只有自己先活着,才会产生被山吞掉的恐惧,若是在被山吞掉之前我就已经死了,那么这山会不会吞人对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换一句话说,他会不会被山吞掉,要看他是不是活人。只有活人,才会产生被吞掉的恐惧。所以他现在在意的并不是山会不会吞人,而是在被山吞掉之前能不能一直活着。
不得不说,白落裳的这番怪谈令秋离凤无法反驳。
秋离凤揉了揉额角,“现在不走,等会儿说不定会死。”
白落裳反驳道:“现在走了,等会儿说不定还是会死。”
秋离凤皱眉:“现在这种情况,不走就是等死。”
白落裳又反驳道:“现在这种情况,走了说不定才是找死。”
“你就非要反对我?”
“我只是就事论事。”
“不走是等死,走了又是找死,走与不走都是死路一条,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听我的建议再继续走一回?说不定就能够出去。”
“你这个‘说不定’的可能性太小了。”白落裳叹气,“如果真的能够走出去,我想我们应该早就出去了,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秋离凤似乎并不想和白落裳多说没有用的话,调转马头就往前驰了出去。
红色的影子一眨眼就消失在茫茫的雾气中。
白落裳大惊,他没有想到秋离凤会突然跑走,也不敢停留,策马跟了上去。他也只不过是稍微落后了一步,待跟过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秋离凤。
看不见山,看不见树,看不见人,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白。
耳边也渐渐只听得见一匹马的蹄声,白落裳开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跟对的方向。
苍白的雾气不只是蒙住了白落裳的眼睛,也捂住了他的耳朵,因为他发现他不只是眼睛没有了用,就连耳朵也变得没有用。
秋离凤分明就是从这个方向跑过来的,为什么白落裳一根上去就找不到人了?
路只有一条,方向也是同一个方向,但白落裳却觉得他和秋离凤已经跑向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他找不到秋离凤了。
白落裳像是变得又聋又瞎,看不见正在找的,也听不见想要听的。
脚下这条山路,似是正在无限延长,无论他怎么赶路,总是走不到尽头。
白落裳的衣物已经被露水湿透,也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汗水凝结成的水珠沿着他的头发往下滚落。
他知道他并没有感到害怕,但他感到了担心,并非只是一点点,而是非常担心,他实在是不知道这场雾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在这场大雾里会发生什么事,他知道他一定要先找到秋离凤,所以就大声喊了两声,但没有人回应他。
难道他和秋离凤真的跑向了两条不同的路?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在背道而驰?
这又怎么可能?
向着同一条路的同一个方向,怎么也不可能背道而驰,更不可能变成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白落裳很确信,秋离凤就在自己前面,只是看不到,也听不到。所以他只能加快速度,扬鞭策马前行。
速度太快,快得令他的耳朵只能够听见呼啸的风声。
他必须要快一点找到秋离凤。
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泥土的味道,而泥土的味道里又夹着一丝甜甜的……花香?
白落裳忽然有了这样一种古怪的想法。
严冬刚过,虽是初春,却还未到春天,万物尚未萌苏,又怎么会有清甜的花香?
白落裳也是一阵疑惑,正琢磨着,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很轻很模糊的声音,再仔细一听,好像是有人在说什么。
白落裳心生惊喜,因为他听得出来,那声音正是秋离凤的。
秋离凤在说什么?
“……别过去……”
隐隐约约像是这三个字。
白落裳虽然心里有疑,却跑的比之前更快,还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他一边策马,一边喊着秋离凤的名字,他希望秋离凤也能够回应自己。
秋离凤果然回应了,但还是说的那三个字:“……别过去……”
别去哪里?
白落裳古怪的想着,秋离凤就在他前面,难道秋离凤不让他过去?
若是不过去,他又怎么找得到秋离凤呢?所以他一点也没有减慢速度,继续往前跑着。
“别再往前了!”
这一次,白落裳听得很清楚。
的确是秋离凤的声音,很焦急,像是在生气。
白落裳已经考虑不出秋大公子的这股气是从何而来,他光是心头一喜,脚底就已经生出了一股风,飞快的往前冲,一边冲还一边大声喊道:“大公子!真是你!”
“姓白的你快停下!”
秋离凤的喊声刚落,就见白落裳纵身从马背上跃了下来,双手拽紧缰绳,臂力一提,将飞驰而出的红马生生甩到了左边的一棵树下。
只听红马一声嘶鸣,撞倒在地。
红马撞在树上,又摔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很大,却没有受伤。它很精神的站了起来,甩了甩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白落裳却完全不一样,他知道并不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就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若非他及时跳马,他已经掉了下去,若非他将红马死死拽回来,马也一定掉了下去。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只怕是神仙也留不回来。
白落裳吞了吞口水,两条腿都有些软。
他刚刚居然真的是在找死。
“你还真有本事。”秋离凤牵着马从后面走来,“不光自己逃过一死,还救了这畜生一条性命,我真是佩服你这惊人臂力。”
白落裳回头,看着一身红衣的大美人,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秋离凤走到悬崖前,往下望了一眼,除了一片白色,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他捡来一粒石头往下抛。
没有回声传来,看来是真的一点也不浅。
甩了甩袖子,秋离凤说道:“我早就说过,这山会吞人。”
这话原是白落裳先说的,不过白落裳并不计较这个,他只是感到后怕,拍了拍胸口,“我信了,因为我差一点就被它吞下去。”
在不知不觉间,他已与死亡擦肩而过。
若非秋离凤及时喊住他,恐怕他是真的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山里可真是处处危险。”白落裳叹道,“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命送此地。”
“现在怕了?”
“是的,想想都觉得可怕。”
“我原以为你是当真天不怕地不怕。”
“我也以为我是天不怕地不怕。”
秋离凤冷笑,“我一直都觉得,你只不过就是运气比别人好些。”
这一点白落裳从来也不会否认,他的确是运气比别人好些。
“今天,大公子又救我一命。”白落裳朝秋离凤拱手作揖道,“大公子接连救我数次,真是我的命中贵人,日后我定请大公子喝好酒,最好的酒!”
秋离凤可不稀罕他的酒。
白落裳想了一想,忍不住道:“可是我不太明白,我明明听见你是在我前面唤我,可为什么在我前面的却是这么深山崖?”
秋离凤也露出凝重的神情,“我并没有在你前面,我一直在你后面,我一直在追你,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跑那么快。我一路赶你,一路喊你,可你好像是个聋子,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刚刚我简直以为你是不是中邪了,一条好好的路你不走,非要往悬崖下冲,根本就是在找死!”
白落裳大惊,“不可能,是我一直在后面追你,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跑的那么快,一眨眼就……”
话没有说完,白落裳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忽然觉得整件事简直是怪异到了极点。
分明是秋离凤先跑出去,然后自己跟在秋离凤后面追上去的,怎么秋离凤却说是他一直在跟着自己追着自己?
而且最奇怪的是,他很清楚的听见秋离凤的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但秋离凤本人却一直是在他的后面。
一件很诡异的事情,让两个人的心情瞬间跌倒谷底。
白落裳牵了马,和秋离凤往回走,一边走着,还一边琢磨着。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错误?
等回到破庙,白落裳依然没有理出任何头绪,依然什么也想不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白落裳骑在马背上,心里有些发慌,“莫非、莫非这真是撞鬼了?”
秋离凤正待说什么,蓦地听见一声响动。
有东西从密林里冲了过来。
只听一声破空的声音,打破了浓雾的屏障,直冲两人袭来。
白落裳与秋离凤皆是一惊,齐齐侧头看了过去。
一条绿色的青藤从树丛里飞窜而出,直向两人扑来,竟像是活的,带着神铁一样的力量,在一尺长的荒草丛里划过一道轨迹。
两人都不敢大意,同时从马背上跃起。
只听“噗”的一声,绿藤刺中了秋离凤的坐骑。
秋离凤才刚一落地,便看见那根绿藤又朝自己刺了过来,势如破竹,快如利箭。
眼看就有刺过来,秋离凤见势也不作迟疑,一跃而起,同时拔出竹箫里的软剑。
他紧紧握住剑柄,只有那条绿腾一靠近自己,他就会毫不客气的一剑砍下。
他并不知道一条绿腾怎么会突然活过来,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而袭击自己。不过对于所有威胁到自己的东西,他从来都是先崭为快,一剑取命。
正准备向绿藤砍过去,白落裳已经抢先秋离凤一步跑了上前,一把拽住绿藤,施力猛的将它连根拔起。
“你把它拔了做什么?”秋离凤推了白落裳一把。
“我不拔,你也会用剑砍掉。”白落裳丢掉绿藤,拍了拍手,“我用手拔掉它,与你用剑砍断它,之间有什么区别吗?我还以为大公子会乐意让我代劳,看来是我多事了。”
白落裳向来喜欢多管闲事,好在秋离凤认识白落裳不止一两天。
收回软剑,秋离凤扫了一眼密林深处,神色间透着白落裳没有看见的深沉。
白落裳没有去看秋离凤,他看的是秋离凤的那匹马。
绿藤的攻击非常猛烈,几乎是直接穿过整个马肚,马几乎是当场毙命,连一声哀鸣都没有。
不难想象,如果这绿藤刚才击中的是秋离凤,后果可想而知。
“大公子说对了,我们也许应该趁早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