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为她将鬼域拱手相让,到底不能因她倾覆江山,生灵涂炭。我能为秦快刀杀尽天下人,唯不负鬼域。”
鹰扬上前坐在安景行对面,指染蔻丹点在后者手背,寸寸滑到指节。纱布虽已拆去,他食指还隐约泛着青紫,几道伤疤盘亘其上,谁又能想到竟是这双手,凭一把无锋宝剑血守秦都岭……
一声叹息细不可闻,鹰扬终究无能为力。她总不能效仿赵钰行钢针搭骨之法,让他余生饱受痛苦折磨。
“可惜侯爷的剑法,后继无人了。”
安景行不动声色,腕间微微一翻,原本握在他手中的瓷碗便被捏得粉碎。鹰扬诧异望着那一小撮粉末,良久无言。
她是医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病人的情况。十指尽断,关节扭曲变形,绝无可能迸发出这样大的力量。除非······
拳脚功夫为下乘,内力修行为上乘。只因手足折断尚可复原,即便不可复原,倚仗着一身内力仍可杀人于无形。她认识的骁瘟拳脚功夫实在不第,除却与鬼面侯习的那一套惊鸿剑法外一无是处。现下这一出做与旁人看,想必用了几分内劲蓄在掌心,是生生将那茶碗震碎了。
她手一挥将碎片扫落一地,起身道:
“在北乾地牢时你为救夏南雁散尽内力,如今只恢复了七八成。若照此损耗,只怕半年之内无望复原。你可知这些年鬼域结了多少仇家,倘使那些个名门正派得了消息······”
“故而我为鬼域谋了一条后路。”
安景行胸有成竹,作势掸了掸衣襟,拂袖而起:
“我已将狼谷龙脉图献与朝廷,此时工部的人马当已过了含春岭。”
鹰扬错愕道:
“你要同白狼反目?”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朝无常阁的方向瞥上一眼,复道:
“白狼觊觎妖典又无处可去,药神且说说,他该投奔谁?”
百里凛约惨死,百里家血脉已竭;前齐势力伤亡败走,不知所踪;魔宫覆灭,魅影销声匿迹,就连大名鼎鼎的北太白吴天麟也在三年前无疾而终······白狼英名犹在,他那一代的江湖,却被人血和着刀剑掩埋了。
而今鬼域与江南天剑阁平分秋色,西有鸠峰韬光养晦,东有重建后的七星阁行侠仗义、惩恶扬善。曾经正邪两派分明不再,反成雄踞四方之乱局。君子小人之论无人提起,所谓侠道仿佛亦作了古。唯有七星堂还存了半面锄强扶弱的旗帜,其余三家不辨善恶无所不为,唯权唯利,是非不分。哪里是侠,分明是鬼。
昔日威震武林的大侠白狼,落得个走投无路、被逼与魔教同流合污的下场,可怜可叹,可恨可悲!
鹰扬两手交握紧紧攥在一起,她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四年前一心求死的少年,不得帝宠的落魄昭王,心慈手软的多情骁瘟,皆历历在目,念念不忘。可成婚之后的骁瘟,愈发狠厉,愈发功于心计,愈发,像当年的鬼面侯。
他们曾满心期待,骁瘟接掌鬼域,这里就会春暖花开,再生出人间的枝芽来。
但鬼域之所以为鬼域,并非因为来至这里的人都变成了鬼,而是这里,本来只能有鬼。
“骁瘟,你煞费苦心,究竟是为鬼域谋后路,还是为请白狼出山,医她的脸?”
鹰扬字字有力掷地铿锵,安景行阖上双眼,片刻之后睁开,目光灼灼,却藏尽了狠戾与诡算。他慢慢转过身来逼视着对方,漠然道:
“药神僭越了。”
“骁瘟也同从前判若两人了。”鹰扬苦笑一声敛去眸中痛色,一字一顿道:
“属下不敢。自来,唯少主马首是瞻。”
人心易变,人性薄凉。
难保最善良的人,没有藏着最恶毒的心思。
鹰扬明白,自己又算错了。迟早有一日,安景行会为博夏南雁一笑不惜为害武林,抑或,血染河山。毕竟那是世上待他最好的人,不掺杂任何的欲望利用,更加不是为了遵守对旁人的承诺。他没尝过真心的滋味儿,也不曾为真心所伤,自然深陷其中,一发不可收拾。
“大师姐,非我弃善从恶,而是惊雨来了以后,你的心,狠不起来了。”
“是吗。”鹰扬一怔,旋即佯作无谓笑笑,道:“我却不知他秦快刀有这般能耐。”
“师姐,你我并无不同。一样身不由己罢了。”
身不由己。
江湖之上关于怪医鹰扬的传闻不一而足。或称其面容丑陋羞于见人,言之凿凿仿若亲眼得见一般;或道是活死人一个,食人肉啖人血,信誓旦旦如同亲身经历,说得神乎其神,乐此不疲口口相传。
唯有安景行这“身不由己”四字,才是鹰扬。
她一十二岁追随鬼面侯,亦妻亦徒,不过是个玩物。若当是养在身边的一只雀儿还则罢了,偏偏鬼面侯丧尽天良,为得唐门机关秘术,将她献与个八十来岁的老头子;为与白狼结交,又把她送去弘关百般)勾引······她便以为世上男子皆是如此,卑(鄙无(耻,龌(龊(下(流。哪怕武功盖世,独霸一方,等月上枝头天黑下来,也只管冒尽天下之大不韪,行苟)且至极之事!故而鬼面侯死后她甚好男色,抢来二十美貌男子在忘川苑作陪,声色犬马,夜夜笙歌。那些她尝过的痛苦与耻辱,都要一点一点还给天下的男人。
直至秦惊雨提一把卷刃的刀杀入香帐之内,一路血光飞溅,只为救她出来。
世人谓她荒(淫(无度、自甘堕落,秦惊雨却明白那是她的仇恨,一毫一厘、一点一滴都无法被化解的仇恨!
少不更事的秦快刀立誓要等她,等到大仇得报,她就能一心一意只许他一人。一等三年有余,他就守着这片四四方方的天,不顾武林风起云涌,关于快刀秦惊雨的传说渐渐没落——自此再无绝情刀,半人半鬼阴律司。
“骁瘟,你我是回不了头的人。”她说与安景行听得话,竟更像自言自语。她是被这人间抛弃的怪胎,注定见不得阳光;而秦惊雨,是放弃了世上百般好,甘心一生为蝼蚁。
“那便不回头。”安景行抬手拭去她眼角泪光,将那一滴冰凉握在掌心,“这条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