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秦惊雨不知内情,见安景行如此模样全以为府上真出了刺客。论单打独斗,江湖上伤得了骁瘟的人不多。即便眼下这鬼域煞神的功力只恢复了七八分,若要将他重伤至此,最少也该是七星阁掌门易千钧、江南剑神杨继朗那般的人物。可他抬眼看去,竟是那穆慧如穿也好似不穿地披着件红纱衣,手持着安景行随身的短匕,两手鲜血吓破了胆。
他当即了然。
这穆大小姐与气势汹汹闯府的端王早有计划,要合谋将安景行陷于不仁不义!不曾想害人不成,反被将了一军,成了昭王府的刺客。当真是,大快人心!
他就着安景行往下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这奄奄一息的昭王扶在怀中,失声痛哭道:
“来人呐!来人呐!咱们王爷让刺客给杀了,没命了啊!哎呀——穆大小姐呀,你好狠的心啊——!”
方才安景行只一心顾着解围,手下没有轻重,这一下刺得深了些,眼下着实疼得厉害。可经秦快刀这一哭,他便是疼也管不了,全憋着不敢笑出声来。
他忖度着待回了鬼域还得遣人去好生调查一番,所谓绝情断肠快刀客,自在江湖惊雨急,先前是否也曾迫于生计,去替孝子哭过坟。
眼见府上众人一齐涌来,哭丧的哭丧,骂娘的骂娘,楚珑歆更是眼疾手快,当即将穆慧如按倒在地。安伯庸心生慌乱却未曾表现分毫,强自镇定端详着这府中的佣人。
他先前来过襄王府,老管家是江南人士,与他熟络得很。眼下昭王迁入,不但换了管家,更好似全府上下一个不留都换了新人。雇佣下人须得支付工钱,昭王自己都穷酸得捡睿王的旧衣才能入宫,如何筹得银两,买了这许多的婢子与家丁?
他心生怀疑,又听得穆慧如一声哭喊,方才回过神来。
但见素日里温文尔雅的穆大小姐,此时全成了个疯妇,披头散发、衣冠不(整,两手凭空抓着什么,苦苦哀求道:
“端王殿下,臣女冤枉!”
楚珑歆闻言扬手揪住她一头青丝,狠狠向后一扯,怒道: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别以为你是端王殿下送来的,便死到临头还拉上个垫背的!”
安伯庸知道这话是说与他听,自然不敢接。毕竟这么多双眼睛瞧着,昭王重伤,匕首握在穆慧如手里,真追究起来,左不过落得个昭王定力不够,未能坐怀不乱。可这刺杀的罪名是坐实了的,辩无可辩。
他不理穆慧如,只朝秦惊雨道:
“你快些去请郎中,你们王爷还有救!”
秦快刀这才赶忙借坡下驴,一边抹着鼻涕眼泪,一边嚎啕着朝外走。
且说这请来的郎中,老眼昏花不说,端着药箱的手皆已然抖若筛糠,咳嗽得好似片刻就要背过气一般。当真不知他与安景行,哪个会先赴一遭黄泉。
安伯庸与秦惊雨在门外等候,屋内乃是陈瑰月和楚珑歆伺候着。眼瞅着下人都来了,却迟迟不见昭王妃。
安伯庸有所耳闻,此次出兵讨伐北乾,昭王夫妇情深义重,相伴左右出生入死,直感动了隐居大漠的大侠白狼赶赴阵前襄助。可眼下昭王遇刺,夏南雁怎还能闭门不出?
他有心询问一番,倒是秦惊雨先开了口,与他道:
“端王殿下,我们王妃好苦的命!自己患了重病卧床不起,如今王爷又······又为歹人所害,您可要为我们王爷做主啊!”
真好个绝情断肠秦快刀,半人半鬼阴律司,眼下同那家长里短的多舌妇人并无二致,唠唠叨叨甚是恼人!
安伯庸听他如此说,虽将信将疑,总也算是得了说法。他为着如何搭救穆慧如焦头烂额,又哪里顾得上夏南雁重病是真是假?
眼下穆平川身居羽林军统领高位,乃是他起兵逼宫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若失了穆家的势力,无异于满盘皆输。
而那穆统领一生别无所求,唯有这掌上明珠被他视若珍宝,宁肯丢了性命也不愿教女儿受半点委屈。但安景行前日才在宴席之上与他示好,倘使此时离心离德,乃是前功尽弃。
昭王,穆家,他一个都不能少。
不多时颤巍巍的老郎中由两个婢子搀扶出了门,手中还攥着半截未写完的药方。秦惊雨忙着去送上一送,陈瑰月则走到安伯庸跟前毕恭毕敬作了一礼,道:
“昭王殿下醒了,想与大殿下说说话。”
“有劳。”安伯庸鞠手回礼,做足了兄友弟恭的戏码,连待个婢子都比平日里待杨菀更温和。
他步入屋内,回身关了门。但听靠坐在榻上那人道:
“王兄见笑了。”
“哪里。”他未转过身,只随口应了一句,偏藏尽了缜密心思:“五弟无碍就好。否则,本王百口莫辩。”
“王兄言重了。”安景行支撑着下了床,艰难走到桌边落了座,为他斟好一杯茶推过去,又道:
“臣弟与王兄乃是手足兄弟,有如棠棣,同气连枝。但唯恐王兄心存芥蒂,不肯坦诚相见。”
安伯庸冷笑一声,转而上前端起茶盏来一饮而尽,道:
“五弟何出此言?”
安景行见他颇有恼羞成怒之势,便敛去目中些许锋芒,左手执起茶壶又为人斟满了一杯茶:
“既是同根而生,那臣弟斗胆问一句,王兄送的礼不合心意,能退否?”
“你是说那穆慧如?”
“正是!”安景行斩钉截铁如是道。安伯庸却远没想到他竟丝毫不推诿,言辞这般激烈,全不顾穆平川的颜面。他一时没了主意,唯有捧着茶盏等待下文。
不想方才伤重羸弱的昭王此时扶着桌沿站起身来,居然如常人一般不见了病态,几步绕到他身前,将掩在伤口上的手掌移开,露出雪白中衣之上晕开的一片血迹:
“穆慧如是不是刺客,王兄说了不算。”
“五弟在威胁本王?”
“不敢。”安景行嗤笑一声自他手中接过茶盏来搁在桌上,掀开盖子,沾了血的手指点在茶水中。赤色迅速化开,渐趋于无。他这才继续道:
“血浓于水。臣弟问王兄换件赠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