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说笑了。骁瘟独掌鬼域大权,乃是武林之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我怎会苦?亦是······旁人以为我苦罢了。”
安景行如是说道。
苏锦云却觉得这话都苦极了,苦不堪言,才会自来旁人以为苦。
她原本以为骁瘟当真如传言所说,乃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可如今一战,此人分明有那样多的机会可以取她性命,偏偏都是点到为止,甚至在遭她暗算之后,还愿意舍出自己的性命去换她的命!这样的人,他怎么会是魔头?他分明,分明比武林之中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来得坦荡忠厚!
故而她望向他的那双灵动眸子之中,再不是燃烧着烈烈仇恨之火,而是化作了一汪碧水,如段露斯望着昭王一般。那是一潭弱水,鸿毛都浮不起的弱水,这水有多清澈绵软,就有多温柔痴缠。
她似乎不恨他了,一点儿都不恨他了,反而有一点儿喜欢他。
喜欢他仅凭一把剑鞘就能平步青云的英气,喜欢他沉默不语的隐忍,喜欢他舍己为人的良善······
父母早逝,这世上从来没有任何人肯为她挡刀挡枪。而那些口口声声承诺她生生世世的男人,也不过是贪图她的美貌,想要极尽玩弄之后再弃之如敝屣罢了。
唯有她的仇人,唯有鬼域煞神,竟能为她豁出性命去。不论这勇气是出自对苏华的愧疚,或是对她的不忍,都一样已经融化了她那颗被冰封了太久的心,令她感怀触动,甚至,芳心暗许。
她与那些将相家的金枝玉叶不同,江湖儿女,自来胸怀坦荡。
于是她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热忱与主动,趁着安景行伤重不得动弹,一把将人揽在怀中,道:
“我陪你去找鹰扬。”
安景行挣扎道:“那你便没命再出来。”
她闻言更是心思蠢动,她全以为骁瘟在意她的性命,便是在意她这个人。
殊不知安景行是生怕鹰扬见他二人这般亲近,口无遮拦去了夏南雁那里告他的黑状。届时若是吵吵闹闹还则罢了,他解释清楚就是;若是夏南雁真要背着他落了泪,那才真令他肝胆俱裂,痛不欲生。
总是风浪雷雨他一肩扛下,他的雁儿,只需由着性子做事,尽兴而活便好。
苏锦云不觉扬了唇角,羞赧道:
“故而······你是怕鹰扬伤了我。”
安景行哭笑不得,身上偏有没有力气,争不过这苏大小姐,唯有无奈道:
“我是怕再欠你苏家一命!”
眼看天色渐晚,夏南雁等了多时,陈瑰月也去了多时。
白日里说是鬼域有要事,一去便是几个时辰,直至日落西山还不知回来。桌上饭菜凉了又温,温了再凉,反复几次,她便也懒得再唤人去了。不知怎地,这一日起来她心中就总也不踏实。安景行走时她无知无觉,上未曾顾得上问一句究竟是甚急事,非去不可。
倒是白狼等不及,自顾上了桌动了筷,见她仍迟迟望着昭王府高高的一道门,嗤笑一声道:
“依老夫看,你今日等不到他。”
夏南雁不明所以,转过身来与人问道:
“前辈何出此言,可是知道景行去为何事?”
白狼灌了一口凉透的茶水,搁下筷子道:
“数年前,那时鬼面侯尚在人世,鬼域无恶不作,为祸中原武林。有一孤胆剑客名为苏华,打着为武林除害的旗号,竟只身杀入鬼域之中,只求挑战鬼面侯。届时老鬼托辞有恙在身令骁瘟出战,可骁瘟方才一十七岁,实在不能势均力敌。那苏华自知欺人太甚,便与骁瘟约定,此战不计生死,且倘若伤及性命,后世不得寻仇。可他断断不曾想到,他口中那‘无知小儿’尽得了鬼面侯真传,却尚无法完全控制内力,失手将他打死。”
“竟是景行杀了他?”夏南雁急忙问道。白狼闻言更觉好笑,道:
“你还以为这世上,有第二个骁瘟吗?拳怕少壮,是那苏华轻敌,怨不得旁人。要怪,只怪他自不量力,全以为能杀几个喽啰,便能称霸江湖了。”
夏南雁听他一席话更是茫然,道:
“可这已经陈年旧事,景行今日又是去了哪里?”
白狼这方才长叹一声,继续道:
“三年了,苏华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该在今天来找骁瘟报仇了。”
夏南雁又道:
“可先前已然约定好了,后人不得寻仇。”
白狼侧目扫了她一眼,不屑道:
“苏华这等名门正统,何时讲过江湖规矩?向来是说一套做一套,将这冠冕堂皇的话当个玩笑听就是了。”
寻仇,自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事。
夏南雁越想越怕,起身便要去鬼域一探究竟。却听得身后白狼喝道:
“不必你去,那苏锦云天资不足,习武又操之过急,即便是再练上二三十年,百招之内,亦绝非骁瘟的对手。如今她来寻仇,实则是来寻死。你可着什么急。”
“可是······”夏南雁听他所言倒是放心不少,欲言又止,似乎非要亲眼所言方才能真正安心。白狼见她心急如焚,不由得摇了摇头,道:
“你可是想问,既然那苏锦云赢不了他,为何他这个时候还不回来?”
“正是!”
白狼起身走到夏南雁面前,正色道:
“你可知能留下骁瘟的,除了苏锦云的功夫,还有她的容貌。”
“容貌?”夏南雁微讶。她的确不知这寻仇干容貌什么事,但神机妙算如白狼,这般说必有他的道理。她便也不催促,耐心等待下文。
白狼仔细将她端详了一番,复摇了摇头,叹道:
“苏锦云为报杀父之仇,曾有心拜在我门下,我也因此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虽说那苏华佝偻龅牙生得丑不忍睹,但他这女儿确是花容月貌,国色天姿,同东樾那雪娘子相比不相上下。你虽有过人之处,但单论容貌,不及她十分之一。如是美人当前,你以为骁瘟流连忘返,又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