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这苏锦云足尖一点纵身而起,提剑直朝对手而去。安景行后撤数步横握剑鞘堪堪挡下一击,却也被她的内力震得身形不稳。看来陈瑰月所言非虚,这丫头这般年纪习得了如此上乘的内功心法,委实不容小觑。他略一侧身容剑上寒光自木鞘之上滑过,顺势两指夹住剑身与人相抗。
苏锦云方寸之中抽出宝剑来,出掌朝对方胸口打去。安景行只提了剑鞘轻轻在她腕间一点,这一掌便卸了力,绵软落在他肩头,人也随之向前踉跄几步,险些跌入他怀中。
可说这鬼域煞神委实不懂得怜香惜玉,眼见她扑过来,却似见了甚可怕之物一般兀自往后退出三步有余。
他是君子,不是浪子。能躲则躲,走为上计。
苏锦云一招落败,他便不欲再纠缠,开口道:
“苏姑娘败了,请回罢。”
哪成想这苏锦云分明是头倔驴,暗自活动了一番手腕,冷道:
“方才是瞧你不用兵刃只拿个木头剑鞘,有意让你,接下来,我断然不会手下留情!”
安景行闻言苦笑不得,恨不能把手中这剑鞘也一并丢了,只管认输求饶。前些时候为着与东樾联姻一事晨出晚归,每日出门夏南雁还未醒,偏偏待他回去了,这昭王妃又早早睡下了。终日夫妻二人说不上两句话,还须得瞧着襄王所出那二位小祖宗的脸色;若是哭了闹了,夏南雁哪里还顾得上理他,一门心思全顾着小孩子去了。
而今多不容易偷得清闲,只盼着能与他的雁儿共进晚膳,偏偏半路杀出个苏锦云,这般不依不饶非要一战。
他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心知今日倘使不能令其输得心服口服,过了今日还有明日,明日又复明日,她势必要搅得鬼域不得安生。如若再惹恼了鹰扬,只怕这小姑娘要同苏华一样,命丧于此了。
“骁瘟,看剑!”苏锦云娇喝一声,长剑挽作一道银芒,直朝他面门而来。其快如闪电,势如破竹,他躲不过亦挡不住,唯有打出剑鞘击在人胸腹之处,先化了她的力;复又腾身而起正踏在剑鞘之上自对方头顶翻过,二指点在其颈后,稍一用力,便可置之于死地。
“眼下姑娘可要认输了?”
“我不认!”苏锦云红了眼眶,哽咽道:“武林之中人人皆道,鬼域骁瘟功力深不可测,今日我得与你一战,总也比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孬种强上许多!怪只怪我天资愚钝,苦练多年尚三招之内败于你手!我虽不能报杀父之仇,亦不能为武林除害,可我苏锦云纵是死,也绝不死在你骁瘟手中!”
她言罢,竟挥剑直往自己胸前刺去。安景行一时情急,亦顾不得甚防人之心,张手便要去握那白刃。岂料正在此时苏锦云忽而转过身来,一剑刺向他左肩。
他不得已侧身抓住人手臂向前推了一把,女子跌撞扑向甬道一侧,恰踩得一块青砖下沉,周遭几只石兽口中便射出几道黑影。
所幸苏锦云反映迅疾挥剑挡下其中三个,安景行欺身而上替她挡下了第四个。
这甬道上的机关皆是由鬼面侯亲自设计,共一百二十只石兽,形态各异,自南而北分别以如意珠、黄蜂针、没羽箭与七棱镖设作机关,一经触动例无虚发,必取一命。
他二人一番缠斗,不知不觉竟将要进了鬼域的大门。此处七棱镖乃是黑铁所铸,没入皮肉后尚有余力旋转,势要剜开一方血窟窿,削下他一只臂膀来。
陈锦云知道自己一命是为何人所救,抬手便要替他除去那铁镖,却听他喝了一声“别动”,只好悻悻作罢。直待那东西终于卡入骨缝之中不在动,他方才低吟一声栽倒在地,咬紧了牙关凭内力企图将其逼出体外。
“骁瘟!”陈锦云赶忙上前与他搀扶起来,只是背上那道伤口太深,纵安景行运功封住了血脉,一时半刻也止不住血,淌了她一手鲜红。
“我明明要杀你,你却为何要救我?倘若你真是这等良善之人,当初又为何狠心杀了我父亲!”
剧痛之下意识不甚清明,安景行未听得懂她问话,却听她提及苏华,便勉强缓上一口气来,艰涩道:
“当年我初入鬼域,平白得了一身好功夫,尚无法自控。失手伤了苏老前辈性命,亦是我此生之恨。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你来寻我报仇我无话可说,可我如何能一错再错,再害你丧命于此。”
苏锦云却斥道:
“你鬼域皆是心狠手毒之辈,杀人无数,不差我这一个。我且不信你骁瘟能是个例外!”
“信不信随你。”安景行无心同她辩驳,现下他右肩痛不可支,想必伤及了筋骨,只想早早退了这小姑奶奶,去问鹰扬要上一剂止疼的药。“苏华自诩名门正统,你是他的女儿,断然不可趁人之危。今日之战是我骁瘟未防兵不厌诈,败于你手,你大可以将此事昭告武林,只求,莫要再来寻鬼域的麻烦。”
苏锦云沉吟片刻,又问道:
“我害你受伤,你便不恨我,便不想杀我?”
“我从未想过杀人,尽是旁人要杀我罢了。”
安景行颓然应道。自顾起了身,左手虚搭在右肩之上,朝鬼域之内而去。
然而尚不曾走出十步,竟猛然双膝一软,跪跌在地。这几日他终归太累了些,心力交瘁,加之先前出征北关伤了根本,已然是内外交困,强弩之末。如今旧伤更添新伤,便再也支持不住了。
苏锦云见状仍坚持要扶他,却被他一把拂开,只管又强撑着站起身来,复再跌倒。周而复始,他背上的伤势不断恶化,内力渐渐散去,血流如注,全染红了他的衣裳,染红了青砖长路。
“你这又是何苦?”
苏锦云低声责道。安景行看都未看他一眼,却是笑了一笑,道:
“苏姑娘说笑了。骁瘟独掌鬼域大权,乃是武林之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我怎会苦?亦是······旁人以为我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