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楚同东樾联姻一事尘埃落定,段御风启程返回北漠,临走时留下了安景行赠予他的那块红玛瑙石。这是他在示威。骁瘟失信于他一次,往后东樾同鬼域是否还能同气连枝,那都是说不准的事。
安景行自知有愧于他,特地命秦惊雨护送其出城十里,聊表歉意。
自然,江湖上的事瞬息万变。往后东樾用得上鬼域的地方还多,总不愁段御风不低头。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天气转凉之后夏南雁愈发喜欢赖床,不到日上三竿便雷打不动,纵然是安窈窈和安羽翰在屋里头好一顿折腾也吵不醒她。安景行不愿勉强,早早起来为她关好了门去赴早朝,待退了朝回来,正好一并用午膳。可还得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她懒得出奇,带得楚珑歆与陈瑰月也没了早起的好规矩。每日安景行起了床,还须得自个儿洗漱更衣,打点好府中一切才敢出门。
不想一日早朝归来,难得是陈瑰月穿戴好了在门前迎他。
他步下轿辇正瞧见四处张望的月神,忍不住揶揄道:
“今天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晒得月神没了找周公下棋的兴致?”
后者睨他一眼,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上,正色道:
“鹰扬今早传信,言说苏华的女儿苏锦云前来下了战书,今日申时,黄泉甬道,约你决一死战。”
“倒是稀奇。”安景行展开书信不以为然道:“鹰扬寻了她多少年杳无音信,她却已然知晓鬼域的方位,可见本座手下的人都是甚酒囊饭袋!”他说着,有意瞥了瞥那几个轿夫打扮的。
自入京邑以来,总有些不老实的烂赌烂醉,浑不怕哪日酒后失言,叫有心之人窥探了身份。着实愚蠢至极!
陈瑰月见他这般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顾左右而言他,一时也真生出些许愠意来,道:
“少主切莫大意。属下听闻那苏锦云访遍名师,学了一身好本领,只为报杀父之仇。眼下少主功力未复,恐怕此战并无十足的把握,还是,小心为上。”
“本座自然不敢大意。毕竟那苏华百招之内尚且能占得上风,末了只输了个拳怕少壮。如今苏锦云青出于蓝,本座未必是她对手。”
“少主此言······是要回绝?”陈瑰月不明所以,她委实看不懂这骁瘟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安景行见她疑惑模样不由得笑了一笑摇了摇头,道:
“打不得,躲得。本座不去就是了。”
陈瑰月忙道:
“那若是她为祸鬼域,大开杀戒又当如何?”
安景行笑道:
“你鬼域人多势众,还怕区区一个苏锦云不成?何况当年苏华自诩豪侠,我二人公平决斗,约好不论输赢,后世不得寻仇。眼下她苏锦云来报仇,杀我一人已是违背江湖道义,又岂会滥杀无辜。”
陈瑰月忖度片刻,又道:“可是·····属下以为,少主此举,有失鬼域颜面!”
“你!”安景行气结,知是嘴上功夫不如人,只得拂袖认输,无奈道:
“罢!当真是欠了你鬼域的债,我不过想偷半日清闲陪一陪老婆孩子,怎就比登天还难!”
陈瑰月忍俊不禁,见他妥协亦不再穷追不舍,上前拱手道:
“少主英明!”
鬼域外黄泉甬道约有五里长,本来无名,只因其中机关重重,擅闯着多命丧于此,武林中人便谓之“黄泉路”。若有谁人能平安走过此路进入鬼域,且能毫发无伤再走出来,那势必要名噪四方,称为一等一的高手。毕竟这条路楚珑歆从小走到大,至今还须得跌上几跤。
申时三刻,安景行姗姗来迟。而甬道之上持剑那女子竟不急,一身劲装英姿飒爽,舞剑之时其疾如风,其徐如林,颇有几分苏华当年的风姿。逝者已矣,活人就是为了报仇,多么可悲。
可倘若连报仇都不敢,那就实在可怜了。
安景行未携无锋剑应战,而是仅带了那支木制的剑鞘。三年前他奉鬼面侯之命,凭无锋剑同苏华决斗,勉强一胜,却失手伤了人性命,悔恨难当。如今换作了苏锦云,他断然不能将这一家赶尽杀绝。
自苏锦云身后十步有余站定,尚未开口,且听那女子道:
“鬼域骁瘟,原是个不守时之人。”
“见笑了。”安景行不动声色,只笑道:“家中幼子哭闹,这才耽搁了。”
对方闻言转过身来,一张清秀面容映在他眼中,虽不比段露斯那般国色天香,但足以令穆慧如之流黯然失色。谁又能想到,那驼背龅牙的苏华,竟有这么个花容月貌的女儿?
倘使此时来决斗的乃是快刀秦惊雨,只怕鼻血又要淌下三尺,不战而败了。
不知怎地,苏锦云见了他,居然迟疑了片刻,方才道:
“我原先以为骁瘟会是个年近迟暮的老头子,不想今日一见,竟然如此年轻。”
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甚至是恻隐,但稍纵即逝,片刻之间淹没在杀意之中。骁瘟的确是个英气勃发的少年人,任谁见了这样朗逸的少侠都要为之心生倾慕。可惜他不是侠,而是魔,是武林之中,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如是想来,这副皮相,就一点儿也不好看了。
安景行听她如此说倒是颇不知羞耻地接道:
“骁瘟一十七岁赢了苏老前辈,的确惭愧。还请姑娘看在当初年少不懂事的份上,放在下一马。”
“你休想!”苏锦云目光陡然凛冽,她手中的剑不自主地开始发抖——是在渴望鲜血的供养。
好的兵刃,从来都是饮人血的。
但见这苏锦云足尖一点纵身而起,提剑直朝对手而去。安景行后撤数步横握剑鞘堪堪挡下一击,却也被她的内力震得身形不稳。看来陈瑰月所言非虚,这丫头这般年纪习得了如此上乘的内功心法,委实不容小觑。他略一侧身容剑上寒光自木鞘之上滑过,顺势两指夹住剑身与人相抗。
苏锦云方寸之中抽出宝剑来,出掌朝对方胸口打去。安景行只提了剑鞘轻轻在她腕间一点,这一掌便卸了力,绵软落在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