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云走后,昭王府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一间宽敞的宅院里头,住着两个吵吵闹闹的小孩子,有个好吃懒做的昭王妃,以及总是好脾气的昭王。廉王所带领的兵马已踏入狼谷深处,将第一批开采出来的金矿运回了京邑。国库充盈,龙颜大悦,安怀信大笔一挥,一道圣旨落在廉王府,赏银千两,赐汾江城一带为封地,北至金汤城,南达泷镇,乃是端王所处的江南与京邑之间一道屏障。
安青云尚未回京,安伯庸自然不急。左右中原粮仓在湖广,只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便是立下了大功。廉王把着一块儿旱地,成不了气候。
自宫中传出的另一道圣旨去了昭王府,是念着昭王进献宝图有功,赏了今年西猞进贡狐皮。西猞盛产狐狸与猞猁,出产世上最好的裘皮。从前北乾雄踞大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每年西猞的狐皮一张也不得卖,皆要上贡。而今安楚推翻大骧而治,广惠边疆,善待邻邦,故而每年只取一张最好的狐皮,择一只最好的猞猁,以此易去粮食千石,绫罗万匹。
往年进贡俱是赤狐,周身没有一根杂毛,历来赏与帝后。今年捕赤狐之时竟得见一只银狐,其毛发多为雪白,毛根与毛尖为青黑,中部呈银白色,实为世之罕有,百年难遇。
偏偏这等好东西便宜了昭王,直恨得宸王安庆云牙痒痒。
内侍将圣旨宣读罢了,命人把这皮毛呈上。安景行一见,竟没由来一阵胸闷气短,险些忘了跪谢圣恩,失了礼仪。
待那传旨的人走了,陈瑰月方才瞧出他面色惨白、一身虚汗,似是害了急症一般。连忙上前与他搀扶稳当,问道:
“少主这是怎么了?可是旧疾复发,胸口又疼了?”
安景行阖上双眼缓了片刻,那股子病气来的快,去的更快,不多时便消散去了。说来也怪,他复睁开眼,一瞧见了那狐皮就又浑身难受,只好别过头去不再看它,搪塞道:
“无碍。许是天凉了,受寒罢了。”他手握圣旨,一时间觉得这院中空空落落的,环顾一周,却不见了秦惊雨的踪影。陈瑰月瞧出他疑虑,出言解释道:
“昨儿个来人说鹰扬请了几个抚琴奏萧的去解闷儿,阴律司今日一早就赴了鬼域,杀人去了。”
安景行委实无可奈何,叹道:
“多大个人了,总是这么莽撞。你怎也不让珑儿拦着他?”
陈瑰月睨了他一眼,别过头没好气道:
“我倒是想。可惜珑儿陪着昭王妃去云梦阁听曲儿去了,眼下谁还拦得住他秦快刀?总不能是我这点功夫,就敢同他动手。”
“听曲儿?”安景行诧异万分。自成婚以来,夏南雁纵是陪他读书都止不住的哈欠连天,如何眼下也学着附庸风雅,一掷千金只为一曲听不懂的阳春白雪?
陈瑰月见他不信,便又道:
“京邑新来了个八扇点云班,传言秦淮景乃是京中一绝。昭王妃连着去了好几日了,你竟全然不知吗?”
安景行目瞪口呆摇摇头,他这几日的确见着夏南雁总是偷偷溜出门,可生怕吓着了她,便只管看不管问。原以为是效仿旁的官家小姐去外头散散心,不理也罢,哪成想竟是赴了云梦阁听唱曲儿去了!
本来不是多大的事,若是喜欢哪位名角儿,他重金请到府上唱个三天三夜也好。可先前他眼见的乃是昭王妃为着出府鬼鬼祟祟,生怕教旁人察觉了。可说这楚珑歆,居然也帮着她隐瞒下来。
他一时没回话,倒是教陈瑰月得了空子,打趣道:
“瞧瞧,方才还说是阴律司莽撞,眼下换作昭王妃,我只怕你将要去把那云梦阁给砸了。”
“我非山贼响马,人家大好的生意,我该去捧场才是。”安景行回过神来如是答道。他随手将圣旨交与旁人手中,与陈瑰月道:
“我记着先前七星堂着人送来了一把玉骨折扇,你且替我取来。”
陈瑰月当即会意,颔首掩去一抹笑意,自顾去寻那扇子。安景行也不敢耽搁,他还须得换下这身朝服,去会一会这“八扇点云班”的那位名角儿。
一席白衣仙风道骨,玉骨烫金折扇遗世独立,身形修长,瘦腰窄臀,剑眉星目,更是面如冠玉。鬼域骁瘟竟似个翩翩佳公子,长剑易作了扇骨,温文尔雅,风流倜傥。陈瑰月瞧着他眉眼之间戾气消去,愈发显得慈眉善目;这一身暗流云纹的衣裳架了起来,便也生出几分纨绔子弟的意味。骁瘟本是魔,谁又能料想得到,不过换了一身衣裳,就成了谪仙样的人物。
她忍不住赞道:
“鲜少见着少主这般精心打扮,属下以为,昭王妃定然会回心转意!”
“你······”她这话没头没脑,说得安景行恨不能安排她同着那秦惊雨一并回去鬼域。月神这张利嘴,当真是时而灵,时而不灵,游说白狼之时可谓伶牙俐齿,可眼下说起浑话来,也是丝毫不迟疑,直噎得人哑口无言!他不欲计较,自顾咽下满腹怒火,道:
“备马启程。”
昭王府在城东,这云梦阁在城南,约有半个时辰的路程。不怪夏南雁早早起来梳妆,赶着就要出门。
待至那云梦阁门前抑缰下马,正听得里头琴声悠扬,歌声婉转,纵是隔着墙亦可令人柔肠寸断。
乃是一曲红妆调,昔日里前齐流传甚广的好曲子。据传是百里凛约填词,但斯人已逝,无从考证。
“果真是一副好嗓子!我若知道有这等好享受,断然不能便宜了珑儿!”陈瑰月如是赞道。安景行暗自长叹一声,一把折扇探了门帘,提步而入。
未出他所料,台上那人相貌堂堂,生得清瘦俊朗,一副落魄书生模样,出尘不染。
“少主,这是······”陈瑰月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大梦未醒。但见此人一曲唱罢,朝他二人略一颔首,毕恭毕敬拱手道:
“草民张羽翎,参见昭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