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书房久不住人,又不曾生起炭火来,全凭着白天里积累的暖意过活,实在阴冷。陈瑰月这才安静了片刻,且又忍不住劝道:
“你与昭······你与鬼母如何吵如何闹我本不该过问,可眼下你病了,总不能住在这里。待我与她言明,你先搬回北厢,个中许多误会,往后再解释就是了。”
安景行痛得头昏,全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大约明白是要他回北厢房去,便一手扼住人手腕,道:
“别!别告诉她······”
“你还犟!”陈瑰月气急,厉声道:“当真好了伤疤忘了疼!先前旧疾复发哪一次不是死里逃生,现下不到时候,你还着急了不成!”
“月神!”安景行自知说不过她,也没有气力与之分辩,唯有强忍着咳嗽,吐出几个字:
“明日,凤血钗,交与······呃啊——”
他说得艰难异常,末了终是挨不住剧痛,两手死死揪起胸前衣裳,挣扎着翻过身,任鲜血汩汩自唇角涌出。
“骁瘟!”陈瑰月惊呼一声,一时手足无措,全不知该如何施救。白狼有言在先,骁瘟内息不稳,受不得施针之术。可眼下这副样子,倘使再不施针,仅依靠药物勉强维持,唯恐将要有性命之忧!
她两指搭上人腕际,竟是内劲岔乱,心脉淤塞之象,且已然有了些时日,并不似因着今日之事所形成。倘若血止不住,不出一炷香,周身血液淌干,便是死期!
她一刻也不敢耽搁,转身冲出门外,直奔白狼下榻的南厢房而去。眼下她委实黔驴技穷,只得求助于这怪脾气的糟老头子,指望他来救安景行一命。
可她全不曾料想到,这半夜三更的,白狼竟然还没有睡下。屋内点着一支将要燃尽的红烛,人坐在榻上盘坐调息。她不管不顾推开门,却教门口一道细线绊了个踉跄,身形不稳一头栽倒在地,额头撞在桌沿立时青紫一片。可她也全然顾不上疼,连滚带爬上前,一把扯住白狼的衣角,急道:
“恳请前辈,救少主性命!”
白狼不紧不慢抬了抬眼皮,不以为然瞥了她一眼,道:
“才是初冬,骁瘟便旧疾复发了?可说他这病,一年更重一年,怕是,时日无多了。”
“前辈还是先救人,再说风凉话罢!”陈瑰月一时情急,又俯身磕上了一个响头,道:“少主此番情势危急,恕晚生得罪了。”
她说着,便牵着对方要往外走。白狼长袖一卷将她拂开,兀自起了身披上外衫,朝安景行所在的北院而去。
他似乎早有预料,未去厢房,而是直奔了书房。
门一开,一股血腥气涌入鼻腔。他心中暗暗道了一声不妙,疾走几步来至小案之前,只见安景行呕血不止,周身抖若筛糠,不似肺疾复发,倒似是内息岔乱之象。
他回身望了望陈瑰月,后者当即会意,道:
“已然探过脉搏了。内息岔乱,心脉淤塞。该是白日里险些走火入魔,而后又急火攻心所致。”
“心脉淤塞?”白狼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二指重重点在安景行胸前,立时此人口中鲜血不再涌出,身子也止了发抖。陈瑰月瞪大了眼睛,他却勾唇一笑,道:
“老朽有言在先,这鬼面侯只有杀人的法子,未有救人的法子。你等与他习歧黄之术,难免要走些歪路。他脉象之中所示虽是心脉淤塞之象,但你眼见他咳血,当知该是心脉受创,走火入魔。可怜他眼下旧伤未愈,唯恐血不归经,要出大事。”
陈瑰月闻言正要发问,他且自顾又道:
“不必来问破解之法。骁瘟这一身的伤病样样皆有解,可凑在了一起,便是医仙在世也难救!老朽是人不是神,只能暂时保住他的性命,佐以续命金丹延寿,若要根治,还须另请高明。”
陈瑰月苦笑一声,上前跌坐在案前,喃喃道:
“你白狼都已经回天乏术,我们还能请谁呢······明明昨日还好端端的一个人,怎地转过天来就······”
白狼安慰般拍了拍她肩膀,叹道:
“骁瘟的身子本就不宜习武,偏偏鬼面侯自作主张传了他一身的内力。这不该得的东西若是得了,欠下的债迟早要还。何况他常年郁结于心,操劳过度,纵是常人也要受不住。你们又何苦非要气得他急火攻心!”
“并非是我们。是他的昭王妃。”一颗泪珠儿自眼角滑落,陈瑰月想恨不能恨,想怨也不能怨。那毕竟是安景行赔上性命也要取悦的人,他们如何能说半个不好?
这一切,都无非是骁瘟,自作自受。
白狼微讶,道:
“我瞧着那夏南雁待骁瘟不薄。”
陈瑰月登时冷了目光,她可未曾瞧出那昭王妃有半点不错。
届时在北关遭人算计,令安景行身陷北乾地牢险些丧命暂可搁置不议;而后安景行病重,却偏还得顾着这夏二小姐的姐妹情深,遣楚珑歆去到天牢之中救出夏南秋也可不计。可如今,就是方才,安景行分明是因她动怒,因她而出言要责罚秦楚二人,她却如何能当众打了他一记耳光······
总是这能算得上打情骂俏,怎地两人回房不久,安景行且又独自在书房之中,命在旦夕也无人问津!
纵是这夏南雁平日里再温和有礼,也不比落难之时多一分体恤来得情深义重。
既是夫妻,理应恩爱两不疑,同甘共苦。
先前安景行内外交困,她亦并非不知情。
陈瑰月阖上双眼,低下头,半晌终究道:
“这昭王妃若是有心,骁瘟何至于此?我尚且记得,骁瘟冠礼之时意气风发,全不似重病在身的模样。可不久成了婚,我与珑儿总是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新婚之宴,北关行军,回朝复命······可如何我们这些外人都肯为了他生出许多怜悯来,而昭王妃——他的妻子,竟然一次一次,尽想要他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