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雁早已心生动摇,纵是不动摇,她瞧着安景行痛不可支,心中痛意也折磨得她难捱极了。只是她想不通,想不通那一晚,怎么从来对她百依百顺的昭王会那般不依不饶。她原是一番好意,他岂能视若无睹!
于是她面对白狼,也只冷道:
“莫非前辈自以为比我更了解我的丈夫?”
“自然。”白狼被她这牙尖嘴利的也激出几分愠意来,目光一凛,道:
“其一,他虽下令要罚孟婆与阴律司,但倘若珑儿和惊雨真去领罚,他自会遣人去拦。其二,他与你生气并非因为你打他那一记耳光,而是你不信他,大抵也因着先前生怕你跌伤,心急所致。这些道理月丫头都懂,如何你就不懂。那睿王百般不好,唯有一句话说得好,至亲至近夫妻,纵是你二人闹破了天去,他命在旦夕,你就这般心安理得置之不理?若换作是你,便是你前一刻要他的命,他都断然不会对你不管不顾!”
“我······”夏南雁当下无言以对,正是慌乱之时,只觉有人在扯她的裙摆。垂眸看去,方才奄奄一息的安景行全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死死把她的衣裙缠在手腕之上,指尖淌出的鲜血点点斑驳了湛蓝的绸缎。他艰难地向她靠近了一些,终是瘫软在地,口中呓语般念着:
“雁儿······我知错了······”
他们本来就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大吵一架,届时竟互不相让,非要分出一个胜负对错来,待真正冷了彼此多时,方觉出诸多悔恨。原就没有对错,是安景行生怕会失去她,生怕她再一转身,那扇门就再也不会开了。故而唯有用这最无耻的方法让她寸步难行,好歹,该听他认完错再做打算。
那一夜他说出来的那些混账话若能再吞回去,哪怕和着世上最毒的酒、最苦的药、最利的刃,他也能义无反顾。他全以为自己是疯了,才会对着他的雁儿那般疾言厉色,大呼小叫。
夏南雁见他如此,压抑在心底的诸多苦涩终究再也忍不住,化作眼泪夺眶而出。那也是她深爱之人,平日里与她装病都能吓得她六神无主,如何现下成了这副模样,她就能忍心不闻不问?那日安景行在书房咳了一夜,她便在这房中哭了一整夜,直哭到泪水流尽了,也未能消去心头酸楚。
她真恨不能当即抛下尊严与骄傲,奔向他身边;哪怕他还似那般怒不可遏,怨怼横生,至少她还能握着他的手,让这凄寒长夜,显得不那么煎熬。
她跪跌在地将人抱在怀中,一时泣不成声。
至亲至近夫妻,他有多痛苦,她就少一分也躲不过。
“雁儿……”安景行约莫高热之下已然不甚清醒,口中只管唤她名字,人却已昏沉了。陈瑰月见状与秦惊雨相顾一眼,连忙道:
“外头风大,昭王妃且先扶少主回房,容白狼前辈诊过脉尽快用药。”
夏南雁这才如梦初醒,不想她自己也哭得喘不过气来,尚且站不稳,又如何扶得了旁人?末了还是陈瑰月搀扶她,秦惊雨半推半抱着安景行。白狼原想着殷勤去搭一把手,哪成想安景行瘦削得吓人,秦惊雨未费多少力气便能一气给抱到了榻上。
白狼看在眼中,心生怜悯,又唯恐勾起旁人眼泪来,只得兀自咽下不提。先吩咐了秦惊雨去备上一盆干净的水,方才他见安景行忍痛之时十指指尖均已磨烂了,指甲刺进皮肉之中,伤口之内又混入了许多泥沙。为今之计只能将指甲逐一拔下来,尚有希望保住他这两只手。
不多时一只铜盆装了半盆温水端来,他取了帕子净手,复又将一块软木塞入安景行口中,与众人道:
“你三人须得按住了他,否则伤口豁开,更不易好。”
陈瑰月点点头,压住了安景行手腕,夏南雁与秦惊雨不明所以,到底还是效仿于她,按住了安景行的双肩。
白狼将铁钳就着炭火烧得红热,深吸一口气,夹住了其指尖一片破碎的指甲。安景行立时痛醒过来要挣,陈瑰月别过头不敢看,更不敢松了力气,直把整个身体都倾向人手臂,任他痛不欲生也动弹不得。夏南雁惊呼一声,只觉心口倏然有如钢针钻入,几乎就要穿透了她的身体。她望着安景行脸上冷汗涔涔,已然成股淌下,死死咬着那软木,全不比这痛苦挨在她自己身上来得好。
“啊——!”白狼不容分说接着取下一片,眼见手指已然血肉模糊,甚至几处可见森森白骨,竟比在北乾地牢之时受夹棍之刑更为严重。安景行紧闭着双眼终究痛呼出声,不知因为剧痛抑或失血过多,浑身颤抖不止。然而当他转过头,抬眼正瞧见了夏南雁满面泪痕,竟似无痛无觉一般舒展了眉峰,欣然一笑,急道:
“雁儿!我的雁儿可是不气了,终于肯来看我了……”
夏南雁闻言不由得低下头去泪如雨下,分明是她错了,错的太离谱!
白狼所言非虚,安景行待她岂止是亲厚有加,分明是予取予求,纵容得她全不晓得该为他想上一想。纵是他当真不曾为了那一记耳光动了怒,当着院内众人,她竟就敢打他;而后他重病两天两夜,守在榻边侍疾俱是陈瑰月,她甚至看都未曾看上一眼……
错的分明是她,却仿佛是安景行自责内疚了许久。
“景行……”她竭力克制着抽噎,道:“往后不论你我吵成什么样子,不论天大的事,我都不会再对你不管不顾。你也答应我,切莫再因为我,伤了自己!”
安景行闻言一怔,旋即也红了眼眶,满面动容,只为她一句话而已。
“往后不论天大的事,雁儿不能不见我。”
“是。”
“往后,也不准瞒着我,去听旁人唱曲儿。”
“你……”安景行一语毕,夏南雁登时哭笑不得。看来她与白狼皆猜错了,骁瘟气得并非那一记耳光,也并非她不懂他心思,而是同个唱曲儿的争风吃醋,竟险些丧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