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来到上海的人,一定会被上海的高楼大厦吓到。别说中国二线三线来的游客——比如十年前第一次来到上海的我,就连一些从巴黎、伦敦、东京等国际大都市来的人,也会在仰望上海的天际线时,啧啧称奇。在我没有去过其他城市之前,我以为,巴黎伦敦或者东京米兰,肯定比上海还要挺拔料峭。但他们瞪大了眼睛,冲着我直摇头。
——其实他们的眼睛里,虽然透露着惊奇的神色,但是在这种惊奇之下,却隐隐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自豪。好像他们并不觉得如此多的摩天大楼,是值得骄傲的东西。
上海最高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全国闻名的陆家嘴,东方明珠像一个帝王一样,带着身后一众大臣,从年老权重的金茂大厦,到新宠环球金融中心,以及未来的上海塔。它们把陆家嘴的天际线刷新到了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高度。
有一次我在环球金融中心的餐厅里吃饭,正好看见脚下的金茂大厦屋顶在检修,几个穿着工人制服的检修工在屋顶上坐着休息。我离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我几乎能够看清楚他们脸上的表情甚至他们胡须上的灰白色粉尘。隔着真空玻璃,我听不见外面的风响,但他们厚实浆硬的工作服和头发,却在风里颤抖着。他们的目光很茫然,坐在铁架上,也没有在忙什么,但也不像是在休息。也许是正好在等待下一个项目,或者是午餐时间,在等待着工地的盒饭。我看着他们一动不动的身影,联想起纽约摄影家那张举世闻名的照片,照片上一排工人坐在摩天大楼的起重机吊臂上,俯视着脚下的芸芸众生。摄影师拍的是他们的背面,因而,也就把他们的表情,永远凝固为了只能供我们去猜测的悬念。
另外一处,就是以恒隆为中心的静安区。在上海市政府将卢湾和黄浦合并为一个新的黄浦区之后,上海唯一仅剩的市中心一级区域,就只有巴掌大的一个静安了。这也迅速抬升了静安区的地价,网站上所有标注着地址为静安两个字开头的房产,全部瞬间提升了价格,还有无数周边区域的房子,在介绍里加上了醒目的一条“离静安区咫尺之遥”。
但其实静安迷人的地方,却不在这里。
静安有很多很多的老房子,他们乍看起来都很破旧、拥挤,墙壁上看起来似乎还有油烟的痕迹。然而只要每当想到有那么多人,也许好几代的人,都是生活在这些拥挤而陈旧的墙壁之内,我心里就会涌起很多的感受。哪怕只是站在里弄外面静静地打量着里面的各种细节:墙角留下的一个缺口陶罐,屋檐下晾晒的种种衣物,窗台上一棵生长茁壮的盆栽……仅仅只是幻想着人们生活的细节,我就觉得内心极其丰沛。
我刚来上海的时候,很不喜欢这些悬挂在窗外的晾晒衣物,感觉很丢大上海的面子。后来,却渐渐地感觉到了更多的属于“人”本身的气息,它代表着建筑是活的,是有温度的,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觉得美好呢?
在书写这篇短短的文字时,又快要过年了,我迷恋过年的味道,尽管有时候它显得有点悲凉,有点欢愉里透出的伤感,但是每当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老木头圆桌,每当把春联又贴上大门两边,大人们热闹地打牌,小孩子们跑来跑去地要糖……当这些情景又开始上演的时候,我感觉在忙碌而冰冷的生活里,像是又活了过来。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那些国际友人看见上海崭新的摩天大楼时,他们眼神里复杂的表情。
这些大楼什么都有,什么都漂亮,但它没有时间,没有岁月。
它没有人们在它身上活过的痕迹。
所以它自己,也没有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