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刚刚到来的时候,天气还没有完全放晴,上海依然笼罩在巨大的灰色幕布之下,睫毛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沉甸感,依然存在,眨几下眼睛,世界又变化了那么千分之几。
江面上偶尔还是会飘过零星的碎冰,它们反射出的寒光,在游客们密密麻麻的闪光灯里,被拉扯成贴在镜片上的一丝翅影。
如果你还保留着收听电台的习惯,那么你应该会在这样的早晨,在天光还没有透析过云层,在生煎和豆浆的香味还没有来得及充满弄堂的时候,听到老旧的收音机里传来播音员兴高采烈的声音,“随着‘海洋神话’等四艘国际邮轮缓缓靠岸,北外滩首次出现4艘大型邮轮同时靠泊的壮观景象”——这是四年前。
那个时候的北外滩还没有航运中心,没有举世瞩目的违反力学凭空悬挂的三滴水建筑,大片大片的低矮房屋还是当年犹太人留下的古老建筑。如今犹太人早已远去,空留下摩西教堂的尖顶,供人们幻想当年二战期间,居住在这里的三万多名犹太人如何祈祷灾难早日结束。
而如今,这一片区域已经崛起了大片大片高级的酒店、会所、邮轮码头……嘉年华邮轮,丽星号,皇家加勒比邮轮,海神号……无数曾经在电影里看过的顶级国际邮轮,都陆续停泊在了这一片深深的水域里。
而远处,正在缓慢拔地而起的白玉兰广场,将再一次刷新这一片区域的天际线。
这是一片寂寞的区域。灯火辉煌、汽笛声声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空茫。地面上一个接一个仿佛远古洞穴般的深坑里,插着锐利而粗大的钢筋铁骨,每一个地基都将在未来变成摩天大厦,但此刻,他们只是仿佛一个又一个被眼泪砸出来的雪洞,无言的,冰冷的,呜咽着所有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的呼吸。
而远方,另一艘巨大的邮轮缓缓地泊岸了。
又一批人,拖着沉重的箱子,坐上生锈的铁皮大卡车,无声地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