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再一次下起了雨。
持续好几天的梅雨,像一锅沸腾的水蒸气一样扣在人头顶上。
没有人能够说清楚,这种每当夏天快要来临时,就会开始的雨季,到底给这个城市带来了什么。只是大家都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里,习惯成了自然。仿佛到了六月不下雨,这个世界就乱了套了。
其实这个城市需要雨水,因为它需要绿色。草坪和树木在雨水的冲刷下,会重新变成湿淋淋的绿色——这可比干燥的时候看起来好看多了。没有下雨的时候,它们看起来像随手插在路边的塑料叶子,上面落着一层蒙蒙的灰尘,摸上去让人难受。只有在下过雨之后,它们看起来才像是活物应有的样子。
法租界的梧桐又恢复了风情万种的样子,它们摇曳着,交头接耳的,勾肩搭背的,拥抱着黄色的路灯和热气腾腾腾的弄堂窗口。它们仿佛一群风姿绰约的脂粉女人,挤在每家窗前,偷听着张家长李家短的八卦。风一吹过来,她们就哗啦啦地响,笑得弯下了腰。
它们抖落下的叶子,也湿淋淋地贴在黑色的柏油马路上。
草地、森林、公园、苗圃、屋顶花园、街边垂直绿化……所有奄奄一息的塑料摆设,都在雨水的浇灌下膨胀起来,鲜活起来。
上海成千上万幢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一起在雨水里反射出湿淋淋的绿光,看起来辽阔而又壮观。这个城市变成了另外一种格调,在雨水里,多了一丝婉约,多了一丝仁慈。它那残酷而又锋利的嘴脸和巨齿,在蒙蒙的水汽里躲藏起来。
汽车奔跑时也仿佛变得安静了,没有了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喇叭声也湿淋淋地黏在地面。路上骑自行车的人,都穿上了花花绿绿的雨衣,他们变成一颗一颗在森林里奔跑的蘑菇。
雨水也冲刷着仇恨。人们眼里的火被浇灭。熊熊的红炭在咝咝声里变成温润的一截木头。
但雨水也让人变得冷漠。沸腾的热闹被浇熄,白烟过后就人走茶凉。外滩上永远不会落幕的下午茶在雨水里变得可怜而又悲凉。穿着晚礼服的贵妇人皱着眉头,摇下车窗,在思考着怎么走过眼前的这一片花园。
雨水也滋养欲望。万物复苏后的蓬勃,一定是以生命的消耗作为代价。人们内心的欲望变成了疯狂生长的藤蔓,顷刻间就能把一个平原变成噬人的黑暗森林。
夏天又一次地来临了。
空调都疯狂地运转了起来。它们把里面的世界变得冰冷,把外面的世界变得滚烫。
就像人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