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愿风裁尘 > 第五十三章玻璃鹿纹
    「神奈川」

    01他像一首远古的歌谣。

    远山的雪将他洗净,他携带琉璃的微光,身披玻璃的斗篷,他遇见苦难的人时,瞳孔里流淌着温润的悲悯,他摘下额间的露水滋润干涸的荒芜,他带来收成,带来麦穗,带来沉甸甸的生机。他带走了什么?

    ——人们的传颂。

    02我们的汽车开在山崖边的柏油公路上。天空是一片青蓝色,有一些发黑。路面更黑,看起来像是夜晚融化后贴在地面上。偶尔角度适合的话,还能看见闪光。

    远处的大海在乌云翻滚的天空下,用一种又沉默又轰烈的方式拍打着岸边高耸的岩石。无数白色的海浪撞成珍珠般的碎片,从这里,到地平线,一路闪光的鳞。

    所有的人都被这样的天空和大海震撼着,痕痕拿出胶片机,非常慷慨地按动着快门,而小西他们拿着数码的人,更是毫不吝啬。

    “看上去……”痕痕有一点激动,呼吸显得起伏剧烈,“真像是世界毁灭之前的样子啊。”

    但是,在日本,也看见了另外一种大海。

    阳光灿烂清澈,海风扑面而来,退去的时候留给人满身的辛辣咸味。

    有很多穿着连身泳衣的冲浪少年,在海浪上披荆斩棘。他们的皮肤闪耀着属于年轻人独有的光芒,和海潮一样的气息,从他们仿佛包裹着闪电的身躯里扩散出来。

    沙滩上有棒球队在训练,看起来,仿佛我们童年记忆里看的动画片场景,带着棒球帽的少年,彼此击掌欢呼。

    “我要哭啦。”落落拉开车窗,大声喊起来。

    03火光是天神的游乐,雪花是浮冰的追忆。麋鹿是森林的眼睛,风是峡谷的骑士。

    你是什么?

    是随血浆滚动进全身每个罅隙的印痕,是叩响眼帘的声音,是极具扭转视线后看见的星光,是神祇,是哀鸣,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欲望。

    是毁灭我的最汹涌的刀光火影。

    04下过雨后的日本,更接近我想象中的日本。

    有一天早晨,我们起了个大早,为了去看很有名的一个神社和一座桥。

    走出旅社的时候,发现下起了雨。

    日本的街道都很干净,所以就算是下过雨,地面也不脏。倒是空气被冲刷出泥土翻新的气味,有一种原始而又直接的氛围摇晃着感官。叶子绿得发亮,一层一层,一团一团地朝视线尽头拥挤过去。

    我们沿着河流走,路过很多古旧的建筑。这些建筑并没有变成大多数风景区里千篇一律的纪念品商店,相反,它们都保留着最原始的样子。有一些住着人家,有一些是神社,有一些是商店、书店、游戏店,还有茶屋,甚至有一间看起来只有几十个平方米的医院。

    那一片区域看起来像一个村落……也不说村落,说不上来该怎么定义,又现代又古典,飞檐屋顶下面挂着日本旧式的风铃,木头的门木头的窗,但是窗户里面却是一整排连上海都不曾出现的大型自动贩售机。

    穿着西装的人,穿着和服的人,穿着牛仔裤的人,穿着洋装小礼服裙的人,我们大家走在一起,没有任何突兀的感觉。雨水湿漉漉地包裹了所有的一切,温柔而包容。

    后来雨越下越大,人们纷纷打起伞。

    日本人是一个内敛的民族,除了东京涩谷表参道那些衣着时髦而张扬的年轻人之外,其实我们遇见的大部分人,都是低调而传统的。因此他们的伞都是黑白灰的色调,整条街看起来像刚刚从暗房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有一种凝固而久远的美。

    一个金发碧眼的欧洲人,他脱了鞋子,坐在路边随处可见的免费温泉驿站,把脚泡在温泉里,一个人发呆。他看起来是一个孤独的旅人,但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落寞,反而有一种深厚的惬意。

    于是我也脱了鞋,“你介意么?”我用英语问他。

    “当然不。”他笑起来。

    于是我大咧咧地转身冲远处,“笛安,你也来嘛!”

    那个欧洲人揉了揉眉毛,有点无可奈何但又觉得好玩地笑起来。

    05人们把秘密留在森林,把阴暗留在旷野。

    就像曾经的猎人在山顶留下一支带血的箭羽,他们眺望远方的目光里有着血液的浓度和滚烫。所有的人都朝向山脉的尽头,人们用想象完善着一切未曾知晓的世界,勾勒天光,描摹花纹,一寸一寸填满血肉。

    唯独你不想离开。

    你像一位身披铠甲的骑士,将银枪指向地面,头发与风一起溃散在世界的变迁里。

    06有一天晚上住在一家温泉酒店,酒店的顶楼是非常奢侈的露天温泉浴场。温泉的水就沿着顶楼的边缘倾泻下去,看起来温泉池面仿佛和远处的湖连接在一起。

    酒店对面是一片漆黑的高山森林,风吹过茂密而坚韧的树木,带起巨大的声音。脑海里有很多很多看过的日本百鬼夜行传说的画面,但却一点也不害怕。

    直到下起了雨,雨点在温泉池表面砸出无数涟漪,水面下的身体滚烫赤红,而露出水面的肩膀脖子和脸,却沐浴在冰凉的丝线里。

    山风漆黑一片,雨声,温泉声,山林里野兽偶尔的低吼。

    人在旅途就一定会萌生出很多平日里无法产生的情绪,到陌生的地方,遇见陌生的人,吃陌生的食物,看陌生的风景,人的细胞仿佛开始也按照陌生的方式运行起来。身体里产生很多细微的电流,在每一次按动快门的时候,电光火石地一闪。

    我身边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趴在顶楼的边上,他把脸靠在温泉池的边缘岩石上,水从他的枕边哗啦啦地流下去,在高空被风吹散。

    我开始以为他是睡着了,但后来我发现,他是睁着眼睛的,雾气把他的瞳孔晕染地温润而复杂,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反而熠熠闪光,仿佛一个年轻的灵魂被囚禁在一个已经失去活力的身体里,过了会儿,他的脸换了个方向,眼角流出一些液体。

    他和我一样,也是在旅行么?还是就住在这个地方?

    07世界的认知仿佛停留在数千年前,那时没有汽车,没有网络,没有电子,没有脉冲信号。

    只有森林,湖泊,高山,蓝水。巨大的冰块砸进地壳,再从远处高高耸立而起一座透明的远山。万物生灵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共鸣,像神与神的说话,或者谈笑。

    那时的世界脆弱而又美好,不锋利,不光滑。

    像一枚粗糙而柔软的茧。它把彩虹的羽毛包裹在自己小小的心脏里。

    08去往芦苇地的路上,看见路边有一种国内没有的东西,它叫“无人贩售的饮料店”。

    简陋的塑料盆子里,盛放着冰冻的山泉水,水里插着一瓶一瓶的可乐雪碧或者果汁。

    旁边有一块小小的纸板,上面写着“谢谢你,元一瓶。麻烦请放在铁盒里”。

    非常非常地简陋,孤零零地出现在旷野的公路边上。

    但是铁盒子里有很多零钱,没有人拿走它们。

    我投下几枚硬币,拿起了一瓶冰冻的可乐。

    09人们持续寻找着他的气息。

    他消失在这个世界已经很久很久。

    诗人说,朝阳撕破第一层云时,海浪翻涌传来的味道,是他的气息。

    女人说,被太阳晒烫的干草发出的味道,是他的气息,浓烈而又清香。

    男人说,箭矢穿越森林发出的焦灼,是他的气息。

    10有一座玻璃博物馆,非常有意思。我们在里面亲手用玻璃做了属于自己的独特花纹的杯子。

    博物馆里有很多关于镜像的、光影的、玻璃工艺品的展览,其中有一个装置,人站进去,拍照,就会出现无限多个自己。各个角度的,甚至错觉表情都不一样。

    第一次,可以看见同一个时刻下,别人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后侧面的自己,看起来有一点忧伤。

    我在纪念品商店买了几个玻璃杯,除了好看之外,还因为这个玻璃杯的商标背面有一页简介,同行的翻译告诉字面的意思,说这种杯子是当地一个专门做玻璃的家族做的,但是随着时间的发展,这个家族里做玻璃的人越来越少,后代们都去了东京或者其他大城市从事别的行业,这一套杯子,是家族里唯一还在从事玻璃艺术品的一位老夫人做的,她年纪大了,不再做了,这是她做的最后几套杯子之一。

    11还有一些人听到过你。

    他们说你的怒吼像闪电击中树木时的焦灼。

    说你的歌声像幽暗森林里温润的石块,被青苔厚实地包裹,有梅花鹿安静地守护一旁。

    说你的笑声像万千鱼群穿行过海底,鳞片汇聚成漫天星河。

    说你的哭泣——像无数的象群沉默地走向他们即将死亡的峡谷。

    12横滨的阳光太好。照得人皮肤上绒毛都像要闪光一样。看起来就像《暮光之城》里的吸血鬼。

    我们在港口的时候,正好遇见一个日剧剧组在拍摄,男女主角看起来像是闹了矛盾,在港口上彼此沉默赌气,但最后,他们浪漫地拥抱在了一起。

    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弥漫起来。

    对于我们这一代看着日剧长大的小孩子来说,这种感觉多微妙啊。

    也许之后的年轻人,都已经是看美剧长大的了。

    他们可能永远也体会不了,当年赤名莉香对着空旷的东京大喊永尾完治时,我们的感动了。

    13见过你的人,都已经很老很老。

    他们将冰雪涂抹在鬓角,把薄暮裹在肩膀,他们想要和这个世界重新凝聚在一起。

    他们形容你的时候,脸上带着露水的光芒。

    你的眉毛像山脉起伏的边缘,漆黑的颜色留给了夜空。

    你的鼻梁像冷漠的雪山,冰冷的吐息留给了冬天。

    你的胸膛像饱满的沙丘,炽热的气息留给了隔壁的每一个正午。

    你还把眼睛留给了鹿——你最美最美的地方。

    14回到东京的时候,已经是我们旅程的最后一天了。

    讲谈社的太田先生,盛情地邀请了我们吃饭。晚饭前,我们去了讲谈社两百年历史的总部,我们站在最高层的楼顶上,整个东京都在我们脚底。无数红色呼吸灯密密麻麻,看起来就像是《EVA》里的末世场景,落落在我身边说:“他们说东京是活的,像怪物,它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它可以无规律地膨胀,谁都没办法控制它。”

    脚下无数明明灭灭的灯火,像万物生灵的眼睛。

    15我站在你的碎片里。

    你变成了世界上的各种事物,各类生灵,你变成了一切。

    我站在河流边缘,头顶是连绵不绝的森林,绿色是你留下的对世人永恒的宽恕,世人用镰刀,用火把,将之渐渐销毁。因为他们忘记了,你还留下了惩罚。

    但你永远爱着整个世界,我可以感受你,我可以听见你,你在森林深处召唤我的,一声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