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
01他像一首远古的歌谣。
远山的雪将他洗净,他携带琉璃的微光,身披玻璃的斗篷,他遇见苦难的人时,瞳孔里流淌着温润的悲悯,他摘下额间的露水滋润干涸的荒芜,他带来收成,带来麦穗,带来沉甸甸的生机。他带走了什么?
——人们的传颂。
02我们的汽车开在山崖边的柏油公路上。天空是一片青蓝色,有一些发黑。路面更黑,看起来像是夜晚融化后贴在地面上。偶尔角度适合的话,还能看见闪光。
远处的大海在乌云翻滚的天空下,用一种又沉默又轰烈的方式拍打着岸边高耸的岩石。无数白色的海浪撞成珍珠般的碎片,从这里,到地平线,一路闪光的鳞。
所有的人都被这样的天空和大海震撼着,痕痕拿出胶片机,非常慷慨地按动着快门,而小西他们拿着数码的人,更是毫不吝啬。
“看上去……”痕痕有一点激动,呼吸显得起伏剧烈,“真像是世界毁灭之前的样子啊。”
但是,在日本,也看见了另外一种大海。
阳光灿烂清澈,海风扑面而来,退去的时候留给人满身的辛辣咸味。
有很多穿着连身泳衣的冲浪少年,在海浪上披荆斩棘。他们的皮肤闪耀着属于年轻人独有的光芒,和海潮一样的气息,从他们仿佛包裹着闪电的身躯里扩散出来。
沙滩上有棒球队在训练,看起来,仿佛我们童年记忆里看的动画片场景,带着棒球帽的少年,彼此击掌欢呼。
“我要哭啦。”落落拉开车窗,大声喊起来。
03火光是天神的游乐,雪花是浮冰的追忆。麋鹿是森林的眼睛,风是峡谷的骑士。
你是什么?
是随血浆滚动进全身每个罅隙的印痕,是叩响眼帘的声音,是极具扭转视线后看见的星光,是神祇,是哀鸣,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欲望。
是毁灭我的最汹涌的刀光火影。
04下过雨后的日本,更接近我想象中的日本。
有一天早晨,我们起了个大早,为了去看很有名的一个神社和一座桥。
走出旅社的时候,发现下起了雨。
日本的街道都很干净,所以就算是下过雨,地面也不脏。倒是空气被冲刷出泥土翻新的气味,有一种原始而又直接的氛围摇晃着感官。叶子绿得发亮,一层一层,一团一团地朝视线尽头拥挤过去。
我们沿着河流走,路过很多古旧的建筑。这些建筑并没有变成大多数风景区里千篇一律的纪念品商店,相反,它们都保留着最原始的样子。有一些住着人家,有一些是神社,有一些是商店、书店、游戏店,还有茶屋,甚至有一间看起来只有几十个平方米的医院。
那一片区域看起来像一个村落……也不说村落,说不上来该怎么定义,又现代又古典,飞檐屋顶下面挂着日本旧式的风铃,木头的门木头的窗,但是窗户里面却是一整排连上海都不曾出现的大型自动贩售机。
穿着西装的人,穿着和服的人,穿着牛仔裤的人,穿着洋装小礼服裙的人,我们大家走在一起,没有任何突兀的感觉。雨水湿漉漉地包裹了所有的一切,温柔而包容。
后来雨越下越大,人们纷纷打起伞。
日本人是一个内敛的民族,除了东京涩谷表参道那些衣着时髦而张扬的年轻人之外,其实我们遇见的大部分人,都是低调而传统的。因此他们的伞都是黑白灰的色调,整条街看起来像刚刚从暗房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有一种凝固而久远的美。
一个金发碧眼的欧洲人,他脱了鞋子,坐在路边随处可见的免费温泉驿站,把脚泡在温泉里,一个人发呆。他看起来是一个孤独的旅人,但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落寞,反而有一种深厚的惬意。
于是我也脱了鞋,“你介意么?”我用英语问他。
“当然不。”他笑起来。
于是我大咧咧地转身冲远处,“笛安,你也来嘛!”
那个欧洲人揉了揉眉毛,有点无可奈何但又觉得好玩地笑起来。
05人们把秘密留在森林,把阴暗留在旷野。
就像曾经的猎人在山顶留下一支带血的箭羽,他们眺望远方的目光里有着血液的浓度和滚烫。所有的人都朝向山脉的尽头,人们用想象完善着一切未曾知晓的世界,勾勒天光,描摹花纹,一寸一寸填满血肉。
唯独你不想离开。
你像一位身披铠甲的骑士,将银枪指向地面,头发与风一起溃散在世界的变迁里。
06有一天晚上住在一家温泉酒店,酒店的顶楼是非常奢侈的露天温泉浴场。温泉的水就沿着顶楼的边缘倾泻下去,看起来温泉池面仿佛和远处的湖连接在一起。
酒店对面是一片漆黑的高山森林,风吹过茂密而坚韧的树木,带起巨大的声音。脑海里有很多很多看过的日本百鬼夜行传说的画面,但却一点也不害怕。
直到下起了雨,雨点在温泉池表面砸出无数涟漪,水面下的身体滚烫赤红,而露出水面的肩膀脖子和脸,却沐浴在冰凉的丝线里。
山风漆黑一片,雨声,温泉声,山林里野兽偶尔的低吼。
人在旅途就一定会萌生出很多平日里无法产生的情绪,到陌生的地方,遇见陌生的人,吃陌生的食物,看陌生的风景,人的细胞仿佛开始也按照陌生的方式运行起来。身体里产生很多细微的电流,在每一次按动快门的时候,电光火石地一闪。
我身边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趴在顶楼的边上,他把脸靠在温泉池的边缘岩石上,水从他的枕边哗啦啦地流下去,在高空被风吹散。
我开始以为他是睡着了,但后来我发现,他是睁着眼睛的,雾气把他的瞳孔晕染地温润而复杂,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反而熠熠闪光,仿佛一个年轻的灵魂被囚禁在一个已经失去活力的身体里,过了会儿,他的脸换了个方向,眼角流出一些液体。
他和我一样,也是在旅行么?还是就住在这个地方?
07世界的认知仿佛停留在数千年前,那时没有汽车,没有网络,没有电子,没有脉冲信号。
只有森林,湖泊,高山,蓝水。巨大的冰块砸进地壳,再从远处高高耸立而起一座透明的远山。万物生灵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共鸣,像神与神的说话,或者谈笑。
那时的世界脆弱而又美好,不锋利,不光滑。
像一枚粗糙而柔软的茧。它把彩虹的羽毛包裹在自己小小的心脏里。
08去往芦苇地的路上,看见路边有一种国内没有的东西,它叫“无人贩售的饮料店”。
简陋的塑料盆子里,盛放着冰冻的山泉水,水里插着一瓶一瓶的可乐雪碧或者果汁。
旁边有一块小小的纸板,上面写着“谢谢你,元一瓶。麻烦请放在铁盒里”。
非常非常地简陋,孤零零地出现在旷野的公路边上。
但是铁盒子里有很多零钱,没有人拿走它们。
我投下几枚硬币,拿起了一瓶冰冻的可乐。
09人们持续寻找着他的气息。
他消失在这个世界已经很久很久。
诗人说,朝阳撕破第一层云时,海浪翻涌传来的味道,是他的气息。
女人说,被太阳晒烫的干草发出的味道,是他的气息,浓烈而又清香。
男人说,箭矢穿越森林发出的焦灼,是他的气息。
10有一座玻璃博物馆,非常有意思。我们在里面亲手用玻璃做了属于自己的独特花纹的杯子。
博物馆里有很多关于镜像的、光影的、玻璃工艺品的展览,其中有一个装置,人站进去,拍照,就会出现无限多个自己。各个角度的,甚至错觉表情都不一样。
第一次,可以看见同一个时刻下,别人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后侧面的自己,看起来有一点忧伤。
我在纪念品商店买了几个玻璃杯,除了好看之外,还因为这个玻璃杯的商标背面有一页简介,同行的翻译告诉字面的意思,说这种杯子是当地一个专门做玻璃的家族做的,但是随着时间的发展,这个家族里做玻璃的人越来越少,后代们都去了东京或者其他大城市从事别的行业,这一套杯子,是家族里唯一还在从事玻璃艺术品的一位老夫人做的,她年纪大了,不再做了,这是她做的最后几套杯子之一。
11还有一些人听到过你。
他们说你的怒吼像闪电击中树木时的焦灼。
说你的歌声像幽暗森林里温润的石块,被青苔厚实地包裹,有梅花鹿安静地守护一旁。
说你的笑声像万千鱼群穿行过海底,鳞片汇聚成漫天星河。
说你的哭泣——像无数的象群沉默地走向他们即将死亡的峡谷。
12横滨的阳光太好。照得人皮肤上绒毛都像要闪光一样。看起来就像《暮光之城》里的吸血鬼。
我们在港口的时候,正好遇见一个日剧剧组在拍摄,男女主角看起来像是闹了矛盾,在港口上彼此沉默赌气,但最后,他们浪漫地拥抱在了一起。
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弥漫起来。
对于我们这一代看着日剧长大的小孩子来说,这种感觉多微妙啊。
也许之后的年轻人,都已经是看美剧长大的了。
他们可能永远也体会不了,当年赤名莉香对着空旷的东京大喊永尾完治时,我们的感动了。
13见过你的人,都已经很老很老。
他们将冰雪涂抹在鬓角,把薄暮裹在肩膀,他们想要和这个世界重新凝聚在一起。
他们形容你的时候,脸上带着露水的光芒。
你的眉毛像山脉起伏的边缘,漆黑的颜色留给了夜空。
你的鼻梁像冷漠的雪山,冰冷的吐息留给了冬天。
你的胸膛像饱满的沙丘,炽热的气息留给了隔壁的每一个正午。
你还把眼睛留给了鹿——你最美最美的地方。
14回到东京的时候,已经是我们旅程的最后一天了。
讲谈社的太田先生,盛情地邀请了我们吃饭。晚饭前,我们去了讲谈社两百年历史的总部,我们站在最高层的楼顶上,整个东京都在我们脚底。无数红色呼吸灯密密麻麻,看起来就像是《EVA》里的末世场景,落落在我身边说:“他们说东京是活的,像怪物,它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它可以无规律地膨胀,谁都没办法控制它。”
脚下无数明明灭灭的灯火,像万物生灵的眼睛。
15我站在你的碎片里。
你变成了世界上的各种事物,各类生灵,你变成了一切。
我站在河流边缘,头顶是连绵不绝的森林,绿色是你留下的对世人永恒的宽恕,世人用镰刀,用火把,将之渐渐销毁。因为他们忘记了,你还留下了惩罚。
但你永远爱着整个世界,我可以感受你,我可以听见你,你在森林深处召唤我的,一声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