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
01伦敦的湖区,有很多这样的小镇。19世纪的石头房子上凝固着一层发硬的黑色尘埃。
路过一条河,河边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一行小字,我反复阅读了好多次,才确认我没有理解错误。
“我出门去了。请不要在我的花园里乱来。也不要替我浇花。我是上帝。”
02我们住的酒店,是查令十字路口酒店。酒店的旁边就是地铁站。
CharingCross这个地名在各种电影、小说里不断出现。《哈利波特》里面,几个小朋友经常喝东西的酒吧好像也在附近。
我们的酒店往下走一点点距离就是喷泉广场、国家画廊。
一到天黑的时候就会有很多极限运动的少年聚集在国家画廊前的空地上。滑板、直排轮、山地车,玩儿什么的都有。有金发碧眼的典型欧洲少年,也有黑皮肤和黄皮肤的非欧洲人。他们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说着同样口音的话,穿着同样掉到半个屁股以下的宽大牛仔裤,反戴着棒球帽,手上一堆链子或者刺青。他们显得又前卫又生机勃勃,于是对比起来,旁边几百年历史的建筑和那些古典的狮子雕塑、希腊众神,就显得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了。
但伦敦就是这样一座城市。
它拥有全世界很多很多最早的东西,比如地铁,电话亭,双层大巴士,马车……但是它却像是被一大团久远的时光包裹住的琥珀一样,当全世界都变得仿佛电子舞曲一般,被Apple电子产品占领,二十四小时都被LED屏幕照亮的时候,伦敦依旧保留着这些已经呼吸沉重的老家伙。
喷泉边的那些高大的石狮子后背,被不断爬上爬下的游客和当地人摩擦得光滑无比。石狮子下面写着“禁止攀爬”的字样,但是依然很多人骑在它的后背上,望着远方出神,或者谈情说爱。
有一天傍晚我去附近便利店买第二天的早餐,我提着矿泉水和面包路过那里,一个警察冲骑在狮子背上的人说:“你快点下来。”
那个中年男子认真地摇了摇头,说:“我不。”
我觉得他真是太酷了。
03很多事情是作为游客一定会做的。
比如在著名地标前比画出一个剪刀手的姿势。
比如路过路边的明信片摊位,会想要买一两张,从当地邮局盖上邮戳寄回给国内的朋友,以此显摆。
比如在当地的星巴克买完咖啡后,会想要收集一个印着当地城市名字的咖啡杯。
我和小西一人拿着一个“LONDON”的咖啡杯从星巴克出来,头顶的阳光清澈透亮,呼吸里有一种岛国特有的咸涩味道,类似植物的香气。
抬起头,远处伦敦塔桥下面,是无数涌动着的人头。
尽管这样,身边依然有神色镇定自若的伦敦人,穿着短袖短裤,头上绑着毛巾,大汗淋淋地从我们身边跑过去——伦敦人真是太爱跑步了。
04伦敦比我想象中明媚多了。
在来之前,我脑海里还是狄更斯笔下《雾都孤儿》里无穷无尽关于雾的描写。那种工业蒸汽时代的特有的混合了煤烟、蒸汽、尘埃、罪恶、贫穷、混乱的雾气——它笼罩着的伦敦,充满了后蒸汽时代的迷人质感,又颓废,又矜贵。
然而当真正到达这个城市的时候,空气干净得令人难以置信,阳光穿透茂密树荫时仿佛都能发出叮咚的声响来,像竖琴曲。
在伦敦市区的那几天里,天气都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再搭配上周围不时有成群结队的当地小学生手拉手走过,金发碧眼的儿童们更是让整个城市看起来蓬勃而青葱。
唯独我们去泰特美术馆那天,天空翻涌着层层的乌云。整个伦敦一下子阴暗下来,让人错觉时光倒流了一两百年。
我们是从北岸的圣保罗大教堂过去的,穿过横跨泰晤士河的千禧大桥。那座桥看起来非常眼熟,后来我想起来,《哈利波特与凤凰社》的开场里面,被食死徒的黑烟弄得剧烈摇晃的,就是这座看起来非常后现代,仿佛一具龙骨的残骸。
走在桥上,脚下的泰晤士河在阴郁的天气里看起来深不可测,翻涌的河水带来冰凉的气息。到达泰特南岸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堤坝下的石头台阶上,河水不断冲击上岸,离他的脚非常近,他前面的河水里,一条金毛猎犬湿淋淋地站在水里一动不动,它盯着水面上一只矿泉水瓶发呆。
那一个瞬间看起来有一种别致的美感,充满着阴天里独特的湿润的寒意,和当时青灰色的伦敦彼此呼应着。
像一幅被又落寞、又悠然的时光淋湿后的画。
05“你知道吗,诺尔斯先生,对,就是住在你对门的爱德华诺尔斯,那个可怜鬼。他上个星期的一天晚上死了。他看起来像是半夜起床想要喝水或者上厕所,但是突然就趴在了地上。警察今天才刚刚发现了他。”
“他没有什么亲人,所以他的遗嘱里把他的钱都捐给国王街上的那个孤儿院了。但你也知道,他没多少钱。”
“他花园里的那些蔷薇,倒是开得特别茂盛。真美啊。”
06泰特美术馆里有很多很多现在美术展品,最负盛名的当然是达利先生的那些又难懂又惊悚的美术杰作。但不知道是我路线不对,还是美术馆太大,我没有逛到达利先生的展区。
美术馆里最酷的地方当然是那个现代涡轮大厅了。那里面曾经展示过各种各样体量惊人的超大型装置艺术。涡轮大厅空间极其极其地大,所以艺术家们都恨不得在里面造出一个宇宙来。
比如之前仿造出的巨型太阳,光芒万丈,快要耀瞎眼。比如那个全世界都知道的巨大的蜘蛛。
而在我们去之前不久,刚刚结束的一个装置被叫称呼作“黑洞”,宣传册上说作品的名字叫《HOWITIS》,来源于塞缪尔贝克特的小说名。回国后,我还专门查了查关于那个展览作品的资料,原来巨大的房间内部,全部贴满了独特的漆黑的类似天鹅绒材质的内饰,那是一种比普通黑色涂料要漆黑十倍的材质。人们随着一个斜坡渐渐走进去,逐渐被黑暗吞噬,越来越小,“走进无边无际的黑洞中心”。
我们去的时候,大厅是关闭的。可能是上一个展览刚刚结束,里面正在搭建新的作品。
不知道下一次展出的时候,会是什么。
只是我没有机会看到了。
走出泰特已经快要傍晚。夕阳从乌云背后渗透出奄奄一息的光芒。
泰晤士河上一片萧索的寂静。
欧洲的城市人都不多,一到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辰,更是一片寂寥。
我随手翻了翻刚刚从里面拿的资料,小册子背后,轻描淡写地写着,泰特美术馆是兴建在米尔班克的监狱旧址上的。
欧洲人总这么酷!百无禁忌的。
07去剑桥大学的那天,我累得不行。
主要是上午还去了那个全世界闻名的巨石阵。但问题在于,我真的没有觉得那个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当我们的车子远远地开过去的时候,我看着铁丝网里矗立在蓝天之下,旷野之上的那些巨石阵,心里也没有多少欢呼雀跃。
我在铁丝网边上走了一圈,最后还是放弃了要走进去看的念头。
我只是觉得,那一圈巨大的石头,怪可怜的。
剑桥大学一如既往地壮观。
从电视电影里,我已经领略过它的霸道了。而到达实地后,反而有一种亲切感。那种盛气凌人的霸道,反而削弱了很多。可能因为距离拉近了,没有了那种想象的空间,所以它不再空洞,也不再锐利,而是脚踏实地地出现在面前。你可以清晰地看到路边一户人家没有关门,于是你看见他们餐桌上摆放的牛奶和面包。你可以抚摸每一个城墙上的石块,或冰冷或炽热。甚至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每一个看起来仿佛奇幻电影场景般的尖顶教堂前面举起剪刀手拍照,无所谓的事儿。
我把护照插在牛仔裤的后袋里,悠闲极了。我甚至和几个当地的人打了打招呼,闲聊了几句。他们看起来都很热情的样子。
整个剑桥镇其实没什么人。只有几条街上挤满了像我们一样的旅游观光客。大家在街边的小店购买着各种各样的纪念品。
我们的导游对我们说,前面转弯就是哈利波特的什么什么,好像是当年J。K罗琳写小说的地方,又或者是《哈利波特》里的一个拍摄地,我没有听清,我当时只顾着找咖啡厅想要坐下来,我的两条腿像要爆炸了。
后来他们去逛的时候,我和小西就在咖啡厅里坐下来,喝了一杯冰拿铁。
咖啡厅在一个书店的三楼角落。书店里有很多很多的书,新的居多,也有很多看起来像旧书一样年代久远的作品。书的装帧都很讲究,当然价格也很令人咋舌。
整个剑桥镇看起来古典极了,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地面上屋顶上残留下来的气味仿佛当年远征军铠甲上的铁锈气息,鸽子扑腾在每一个教堂的尖顶上,它们的翅膀裁剪着头顶的蓝天,也裁剪着几百年的光阴。每一栋房子里都塞满了故事,就像黄昏时分塞满了饭菜的香味一样。
在这样美好的城镇里念书,那也难怪剑桥始终保持着全英国最低的1%都不到的辍学率了。而德国是50%呢。
08而湖区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就像开篇说的那样,是上帝的后花园。
欧洲人爱园艺。他们的谚语里“上帝在花园里”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每家每户的庭院,都塞满了各种植物和摆件。看起来充满了生活气息。
甚至连他们的墓地,都看起来像是花园。
精心修剪的植物环绕四周。各种款式的墓碑零落地竖立在草地上。年代已经非常久远了,墓碑石材的表面大多数都已经风化了。一些刻字也已经湮没在时间的流逝里。
有一个花园的中央,沉睡着一个很有名的诗人。
他的名字,你们每一个人都听过。
我们路过的时候,看见他的墓碑面前,放了至少十多把白色的玫瑰。
大家都爱他。
一路上,导游告诉我们,湖区是被一个写兔子童话的作家陆续买下来的。作家开始只是买了一栋房子,后来她越写越赚钱,就陆续把整个区域的街道、房子、农场、都买了下来。最后成为了她的特有区域。
我们当时坐在车上的5个作家,都羡慕得不得了。
湖区保留着很多英国传统的习惯。
没有任何的现代建筑,都是一栋一栋的独立别墅。街区都不大,而且也没什么人。茂密的植物铺天盖地,没有人管似的,张牙舞爪。
路边的超市门庭冷落,但里面的店员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他们安静地清点着货物,偶尔哼歌。超市里卖的水果非常非常便宜,和国内没什么区别。但其他的东西贵得吓人。所以我们那几天吃了很多的水果。
湖区甚至有很多农场,随处都看得见牛羊四处散落,柔软的小绵羊甚至会在马路边奔跑起来,像草地上滚动着的小蛋糕。
当我们到达湖区中心的时候,正好下午两三点,时间正好,慵懒的下午时光,湖面波光潋滟,无数的鸳鸯、野鸭、天鹅四处游来游去。
还有很多的天鹅在岸边散步,它们不怕人。它们走在人群的身边,甚至停在马路边上,等待着车辆开过去之后,才继续穿越马路。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湖区的居民。
于是我跑过去和它们合影留念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我和天鹅都看着镜头,非常专业,它就差对着镜头比“YEAH”的手势了。
我们快要回程的时候,几个年轻的英国人开车路过我们身边的时候,车窗里一个年轻的帅哥冲着我喊了一声“hello!chicboy!”
「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