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
01从桃园机场走出来的时候,天阴阴的,脸上零星冒起细小琐碎的凉意,应该是有雨滴飘洒在天空里,只是因为数量太少,因此看起来也就是阴天。连水泥路面都没有打湿。其实亚洲几个城市多多少少看起来都很相似,因此,刚刚在飞机上睡了两个钟头的我,还没有完全彻底地清醒,恍惚里觉得自己是在香港。
直到车子开出机场,开上黑色的柏油马路,两边连绵不绝的绿色植物蜂拥而来,低矮的房屋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褐色的屋顶在阴霾的光线里有一种陈旧的凉意。香港远没有这么宁静,同样也没有这么陈旧。香港像一堆装在铁皮盒子里的玻璃碎片,摇摇晃晃,每天都哗啦啦作响,喧嚣得很。而这里,是那个想象中,被陈升和罗大佑的歌曲,反复描摹过的台湾。当然,更年轻的人,也许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脑海里的台湾,是被周杰伦含糊不清的热门金曲和五月天的抒情摇滚所装裱出的一幅时尚的画卷。
车窗外一片浓郁的树,飞鸟低低地在空气里穿行着。公路上极其干净,仿佛被雨水洗过后刚刚干透似的,有一种温润的清爽。
02人类对星空的想象和憧憬,从远古时代就已经开始。最早的那个仰望群星的原始人,绝对想象不到,千万年后的人类,会把笨重的钢铁,用爆炸的方式送上遥不可及的夜空。在人们还不能飞离地面的时代,在宇宙依然对人类没有掀开面纱的时代——严格地来说,直到现在,宇宙的秘密依然躲藏在无数层帷幔之后,人们编造了无数个神话故事,他们为星空上的图案命名,仙女座,猎户座……他们假想这些遥远的星光是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有众神,那里有永生。
人类的物质文明和科技知识都以令人害怕的速度在发展积累,而信息量则以几何倍数的爆炸方式诞生而又陨灭。每一秒钟全世界都有几千万人同时敲击键盘,随着这些噼啪几下的敲击而产生的字符携带着浩如烟海的信息,如同飓风一样席卷这个世界。
从绘画,到雕塑,到舞台剧,到留声机,到电影,到网络……人类以普罗米修斯式的悲壮和决绝,探索着这个世界,也消耗着这个世界。
当人们得知光速不可超越之后,他们又对无限接近光速这个概念产生了疯狂的迷恋。当人们知道了银河只是宇宙漫漫星河中的沧海一粟时,人们又开始迷恋探索宇宙的终极模型。美籍波兰建筑师丹尼尔里伯斯金在最新的设计作品里,他将两千个LED灯按照精心设计的位置,安置在一个交错包裹起来的镜面体内部,灯反射光线后,创造出意想不到的灯光效果,每个LED灯都装有内置微型控制器,再利用天体物理学家NoamLibeskind开发的运算法则,于是,人类拙劣而又伟大地模拟了从大爆炸至今宇宙光线的演变。
一百四亿年的时间压缩到十四分钟的灯光变幻里。人们看得目眩神迷。
人类用笨拙的科技,勾勒着自己的想象和渴望,就像一个孩童用手中的蜡笔,雀跃着想要临摹下敦煌壁画里的神。
恒殊写过一个微型小说,她说,一对恋人是宇航员,他们俩都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往相反的方向飞去,很快,男生开始想念他的恋人,但是,他却没办法减速掉头,他们彼此任何谁降低速度,都会导致一方迅速地衰老下去。他不忍心看见她衰老的容貌。于是他们只能无限孤寂地往宇宙的尽头飞去。彼此越来越远。
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的,当你的速度越来越快,你的时间就流逝得越来越慢,你无限接近光速的时候,你的时间就几乎停滞了。
03台北有时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被时间的溶液包裹后凝固成的一枚琥珀。它并没有在无情的时针转动中被甩在身后,但也没有被无情的光速列车带往时间的尽头,把一切都换了天地。它依稀还包裹着往日的胎衣,但额角又长出了未来的鳞。
大雨把盛夏的正午淋得一片漆黑。
04从电影被创造出来的那天开始,这个世界上就诞生了成千上万部恐怖电影。但在我心里最恐怖的一部,却是《回到未来》,和电影的内容没有关系。纯粹是因为这四个字匪夷所思的组合。
回到未来。
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词语,就是“前往过去”。
05在台湾闲逛,有时候你会对眼前的时代恍惚起来。
当你走在信义区的摩天大楼中间时,抬起头,电子广告屏幕上播放的是大陆从来没有上映过的《黑夜传说》系列的预告片。香奈儿双C的LOGO仿佛扩散着香气,把所有美貌女性的灵魂都包裹在一片白色的蕾丝里。
而当你在台中田尾公路花园上,骑着自行车路过一个又一个种植花卉的苗圃,路过带着露水的菜地,路过在路边修剪花朵的年轻姑娘,她穿着最简单的蓝色布衣,路过香火鼎盛的妈祖庙,门口还有老头老太太,在往油灯里添加香油,这个时候,你隐约又会觉得,自己回到了20世纪70年代,那个时候,大部分城市连迪斯科都没有,歌舞厅也没有。但上海已经早有了歌舞升平的百乐门。
然而当你又沿国道南下,在民族村里徜徉,那些木头搭建的房屋在时间的抚摩中露出疲倦的面容,当你眼前是赛德克巴莱的拍摄地风光时,你又会觉得回到了当初原住民时期——谁都不会知道,几个月之后,这部号称拍出了台湾所有气血热泪的电影,在大陆上映时,遭遇沉重的滑铁卢,人们冷漠的目光和躁动的心,被一片五光十色的好莱坞特技迷惑得没有任何空间再来容纳赛德克巴莱的怒吼,那悲壮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喧闹街道上的一声喇叭——不会有任何人侧目。电影在一片冰凉的忽视里,悄然下档了。
06我们在鹿港小镇的时候,正好遇上妈祖庙门口舞龙舞狮,我们几个来自大陆内陆的人,对妈祖并不是很熟悉,但台湾信仰妈祖的人却很多,台湾最早的时候很多渔民,大家出海捕鱼,都要祈求妈祖的庇佑。
我在十九岁的时候去了上海,之后就从来没有见过真正有人舞龙舞狮了,电视上倒是常见,但往往都是某某开幕式上的助兴节目,或者春节联欢晚会上的固定表演。以前在老家四川的时候,偶尔也看过两回,但都是小规模闹一闹,并不正经。我们家乡小,那时经济也不发达,并没有足够多的精力和财力,来添置足够多的服装道具,大家也没有时间凑在一起闷头排练。
妈祖庙门口的人很多。前来上香的人也很多。走在舞龙舞狮队伍最前面的是两列高大的“巨人”。两个人叠罗汉在一起,但外面只罩一件衣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两米多的巨人。当这些关公、门神、土地公渐次走过之后,金灿灿的舞龙舞狮队伍就过来了。
庙门口的空地上,翻腾起一条长龙来。周围的人都随着鼓点大声欢呼,或者唱着当地的歌谣,而像我们这样的外来游客,自然就只能拿起手里的iPhone,拍起照来。
后来我才发现,雄壮有力的鼓声,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岁的小男孩儿敲出来的。他一边敲鼓,一边像一头小豹子一样嘶吼着。
我在妈祖庙里,帮妈妈爸爸点了两盏平安灯。
倒是属狗的落落,急吼吼地在每一个庙堂烧香请愿,她说自己今年犯太岁,可千万别倒霉呀。我们一边笑着她,一边也跟着四处拜拜。
妈祖庙门口就是一条小吃街,从街头一直到街尾,都是各种台湾当地有名的小吃。我们一路吃了个饱,连我这样对美食并不是十分热衷的人,都能够吃得肚皮难受,可见小吃的诱惑力。然而,当我们在街边发现一个熟悉的全家便利店时,我们依然忍不住欢呼雀跃着往里面涌。其实我们身边早就已经被台湾的生活方式渗透着,只是我们浑然不知而已。我们把一切视为理所当然,比如在上海,你在一个街区的范围之内,就能够发现五家全家便利店,台湾人已经把他们的生活方式,种植在了每一个十字路口。我们没有发现而已。
随行的李安一边按着他手里昂贵的佳能单反,一边感叹说,在中国大陆都看不到这么传统的民间节目了啊。
我说,能啊,春节联欢晚会上不是每年都有吗。
他说,那不算,那是表演。
我说,这不也是表演吗?
他顿了顿,说,也对。
07后来我想,人们在越来越快速的生活里,确实放弃了很多。人们追求越来越快捷的生活,只要秒针嘀嗒跳动一下,如果某件事情都还不能完成,人们就会习惯性地叹一口气。在这种越来越快的速度里,人们被宠坏了。当电话被发明出来之后,一句话如果不能立刻就被听到,人们就会皱眉,所以,信件就快要消失了。当手机被发明出来之后,人们连话也懒得说了,短信一秒就能收到。
当地铁被发明出来之后,有轨电车就快要消失了。
当电脑被发明出来之后,电视机就快要消失了。
当网络成为主宰之后,单机游戏又要消失了。
当智能手机无所不能之后,笨拙的诺基亚都快要消失了。
连这些都要消失了,更何况曾经的舞龙舞狮呢?更何况曾经的大红春联呢?更何况曾经需要反复刷着酱料烧烤多次最后埋进草木香灰里熏上大半天的腊肉呢?
人们只需要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几下,一秒钟,订单已经下达。
门铃响起的时候,包装良好的腊肉香肠,就已经送到门口了。
速度就是一切。
08我们在公路上骑车。
自行车是租来的。
可能田尾公路花园并不是一个大热门的旅游景点,因此人并不是很多。出租自行车的地方很大,就在公路边上,也是公路花园观赏线路的起点。游客似乎只有我们几个,生意显得有点冷清,然而店家却并不十分在意,我们的到来也没有让他觉得额外高兴。似乎生意好坏对他来说并不要紧。他眯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停车场里一只黄狗和一只黑狗,打闹嬉戏。
我大概有很久没有骑单车了。
但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一些事情,是你一旦学会了,就再也不会忘记的。比如游泳,比如骑车。
一开始,我们还按照手中地图上标注出来的线路沿路观光,但渐渐地,也就嫌麻烦,不再反复地看地图,随着性子,在各种十字路口随意地转向。于是我们也得以在众多的花圃中间脱身而出,看见很多奇奇怪怪的店。有一家叫作“妙阿姨的奇妙菜馆”,我看了招牌很久,觉得这家店一定很有意思。还有一家专门种仙人掌的“花店”,门口是一个巨大的冰柜,上面用毛笔字写着繁体的“仙人掌冰饮”。他们把仙人掌做成花,做成项链,做成食物,做成容器,做成闹钟,做成一切本来仙人掌不应该成为的东西。
我和痕痕安东尼李枫租的都是单人的自行车,而落落和卡卡租了一辆双人的带遮阳棚的自行车,骑起来特别慢,看起来还特别像做生意的三轮车。我们几个灵活而快速地在公路上四处摇摆穿行,而落落那辆车看起来就笨重无比。
我们骑进一个当地很小的妈祖庙,在里面逛里一圈,庙里面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大爷坐在庙门口的黑色木头长椅上听收音机。庙的后院有一个简单的篮球场,两个篮球架对立着,但中间差不多只有四五米的距离。这应该是和妈祖庙最不搭的东西了吧。
等到我们参观完毕,落落才气喘吁吁地把那辆带阳伞的自行车骑到妈祖庙的门口,她没好气地说,你们不要得意,要是下雨的话,我这个可有遮雨效果,你们就等着变落汤鸡吧!
我们当然不睬她。
她只能气得大叫,老天爷啊快点下雨吧!下雨吧下雨吧!
十分钟后,我,痕痕,安东尼,湿淋淋地在路边躲雨。刚刚晴空万里的天,不知道怎的,就突然倾盆起来。我们几个狼狈地拧着裤管的水时,落落得意扬扬地从我们身边吱吱嘎嘎地骑走了。
我们躲雨的地方是一个花店,屋檐下面摆了一长排的水桶,里面插着各种颜色的康乃馨。一个包着头巾的年轻女人,坐在小木板凳上,修剪着花的枝丫,我们因为无所事事,都盯着她看,她完全没有不好意思。许是这里游客多,经常有人看她。她用剪刀剪掉多余的花茎,再用一个玻璃纸的漏斗将花拢好,然后把十枝花扎成一把。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她几乎不用停顿。我在大陆的很多工厂里看过同样的情景,但那是十几个女工人并排坐在滚动的传送带上不停地机械动作,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她一样,带着一点点微笑,还偶尔哼个小曲儿。屋子里放着一个老木头家具,看起来是个柜子,柜子上,一台电视机很有些年代了,放着一些很热闹的节目。
屋檐外的大雨彻底哗啦啦了起来。
后来回了上海,我们神秘兮兮地吓落落,说,落落,你看,妈祖庙真灵,你在那边许的愿都实现了,你看来,得抽空回台湾去还愿啊!
我们所有人回到大巴士上时,李枫都还没有回来,等到我们脱下的裤子在发动机的外壳上几乎都已经烤干之后,他才湿漉漉地跑了回来。他说他自己一个人骑出去了很远,看到了一大片韭菜地,还和地里一个老奶奶聊了很久。他说:“她一半台语一半国语,我就连比带画,我们交流很畅快!”
我很羡慕他的年轻。
我在他那样的年纪的时候,也曾经骑着单车,在另一个城市里,无所事事却又目标灼灼地游荡过。
那时的日子过得很慢,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快。
高铁飞机把一张大大的地图揉成了小小的一团。
09在台北的时候,我路过101好几次。有两次还在101里面吃饭和购物。但是这个对于大多数游客来说的必经之地,我却燃不起任何的兴趣。我觉得应该是上海的高楼大厦太多,所以,对于101所标榜的云层之上的景观,并不能吸引我们这群人。
之前曾经有很多欧洲的游客到上海旅游的时候,他们被上海随处可见的摩天大楼吓坏了。对于他们来说,那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在他们的城市,巴黎或者伦敦,柏林或者米兰,老建筑很多,新建筑很少。更别说这种动不动就几百米的摩天大楼了。
我想起曾经在东京的时候,讲谈社的合作伙伴带我们参观讲谈社的大楼。我们站在他们顶楼那个最大的会议室里,望着窗外的东京。
东京其实并不高,大部分东京的房子,还是矮矮小小的。但是它们密集而又拥挤,精致而又野蛮。我想起很多动画片里的经典台词,他们说,东京这个城市,是活的。它是一个怪物,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眼,有自己的血液。他们说每一个夜晚,无数不安跳动的楼顶的红色导航灯,能够连绵成一片红色的血的海洋。无数红灯依次密密麻麻地闪动过去,就变成了流动的血管。城市不因为人们的意志而改变和发展,它有自己的生命。
台北也是一样。
冰冷的玻璃幕墙边上,就是一个矮矮的老砖墙院落,里面的香樟非常茂盛,还有缠绕在树干上的紫藤,热闹地开着花朵。
警察局的旁边,几个卖夜宵的摊点,挂着黄色的灯泡。
看起来,这里的人们不太规划它。它活得很野蛮,也很骄傲。
我闭上眼睛,想起站在上海摩天大楼上看到的情景。
那是一块一块横平竖直规划好的地块。这里一个窟窿,明天就会变成新的摩天大楼。那里一片围栏,转眼就会变成拆平代售的地块。上海变化得如此快速,让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而在台北,时间仿佛缓慢了很多。舞龙舞狮的人还在,传统捏面人的工匠还在,凌晨三点也愿意逛书店的人还在,繁华的CBD里的老旧房子还在。这些都在。
所以呢?这不是一个悖论吗?
速度快的那个,难道不应该享受更慢的时间流逝吗?
我有点困惑了。
10时间把雨水煮成一碗茶。
岁月刷白了夜晚和鬓角,夏日午后的阵雨,依然能够把天空淋得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