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岛」
01半夜一点的时候,我还没有开始收拾明天要去北京的行李。我磨磨蹭蹭地在房间里发呆。我拿着一碗外卖叫回来的蒸蛋,站立在漆黑的窗户面前,隔着冰冷的玻璃,眺望着日渐冰凉的上海。风把夜晚吹得更冷,更黑,更蓦然。
我甚至觉得寒冷的风吹灭了一站路灯。
但我知道,我迟早要收拾明天的行李。否则,我来不及准备旅程需要的东西。
我在翻开箱子的时候,一堆票据掉出来,花花绿绿的韩文,是各种博物馆的门票,还有一堆面额大得惊人的韩币。夹层中,还有一张照片,上面是我在韩国立体绘画博物馆门口,戴着墨镜傻笑的样子。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那时还是夏天。而现在,北京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助理发给我的短信里,提醒我带好御寒的冬衣。我琢磨着,于是换了个更大的箱子。
02记忆里的济州岛,遍地都是黑色的划痕。像是一只会喷火的龙,先把大地烧了个干净,然后再用它巨大的爪子,开刨着这片焦土。但那其实,是亿万年前,火山喷发时,熔岩流过之后的痕迹。曾经滚烫鲜红的岩浆,被冰冷的海水冲刷后,渐渐凝固成这个上四处可见的黑色火山岩。
有很多的小桥横跨河床,但下面却没有潺潺的河水,有的,就是这些亿万年前曾经天崩地裂的证据。
人们每天都在桥上走过,似乎也很习惯这种没有水的河流。
他们看见一条条黑色干燥的河床,并不是很惊讶。
连这里的麻雀也一样。它们习以为常地站在尖锐的石头上,看起来一点也不难受,甚至有一点懒散的困意。
03我靠着车窗,目光懒懒地散漫到窗外。所过之处,都陌生又熟悉,隔阂又共通的气息,和日本、新加坡一样,都是一种亚洲共通的触感。只是济州岛的景致更加原始而清丽,甚至连光线看起来,都比较新鲜。
济州岛的行程,本来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在出行之前,我有好多工作计划排在表上,但在最后的时刻,我突然觉得,也许我需要这一次旅途——就像是在水下待久了,就需要一次呼吸,在风雪里待久了,就需要一堆篝火。
04成立公司以来的这些年——算起来大概有五六年了。很多次因为工作关系的出行,都有朋友在身边,特别是最近几次的“下一站”系列,总是能够和公司的作者们一起游山玩水,这其实是一件开心而又快乐的事情。但可能因为出于尊重我的关系,邀请方或者公司本身,都是为我订的单独的套间。其他的人,可能都是两两一间酒店,甚至半夜还能够心血来潮地穿着拖鞋,下楼,去逛一逛陌生国度的夜市,在异国文字招牌下的便利店里买回啤酒和可乐。
而我每一次,都是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
我其实并不觉得孤独,孤独的时候,我就处理很多的文件和稿子,我总有事情可以打发我的时间。久而久之,我就形成了这种习惯。
所以,我也经常在异国他乡的夜晚,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眺望着远方黑夜里的群山,或者月光下的大海。
这种被世界隔绝的荒凉,让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迷恋。我甚至渐渐觉得这样的时刻,这样孤独而寂静的时刻,是每一次旅途里难忘的记忆。
济州岛的大海,带着一种世界尽头的气息。
雪白的泡沫被风狠狠地掀动着,摔碎在黑色锋利的礁石上。耳边是黑夜的响动,仿佛兽群的足音。
辽阔的海面一片漆黑,没有月光,星星也被乌云掩藏在遥远的天顶。但那片混沌而稀薄的黑暗里,却有一种并不均匀的介质涌动着,深深浅浅的黑,看起来有一种灵异的森然,仿佛成千上万颗连成一片的漆黑的眸子。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也给了我鲜红的血。
05我生长在四川盆地,从小到大,都没有看到过海。
我第一次看见大海的时候,已经是我大学三年级,那个时候,我已经中途休学,开始办岛工作室,我们一群愣头愣脑的年轻人,琢磨着想要办一本属于自己的杂志。
于是,在制作完成了第一本之后,我们第二本书,就跑去大连拍摄照片了。
那个时候,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感觉,做起任何事情来,也远没有现在考虑得那么周全,仿佛只要大家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觉得有意思,就立刻去做了。而几年后的现在,每一个计划,都要先写成书面企划,经过层层的讨论。
年轻时的胸膛里,仿佛住着一辆火车。
在大连看见的大海,宁静,悠远,碧蓝的波浪连接着细软的沙滩,我们去的地方是当地非常厉害的一个疗养胜地,经常也会有国家领导人来这里开会或者修养。那里的大海让我感觉,大海是温柔而多情的,是浪漫而年轻的。
而很多年之后,我不断地遇见大海。我才终于明白大海的狂暴和沉稳,它的残酷和多情。
它足以藏下整个人类的文明世界。
它是一个黑色的秘密。
06以我的性格来说——喜欢新鲜事物,对任何陌生的东西都充满了好奇,喜欢刺激,寻求冒险……按照这样的性格,我应该是很喜欢旅游才是。但似乎,旅行对我来说,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能够呼朋引伴遨游世界,固然是一件顶值得开心的事情,然而,在我的生活里,这样的情况似乎并不经常发生。以我现在的工作——自由职业,以我现在的收入——衣食无忧,我应该是随时都能够环游世界的,只要我想。但我却并不热衷于此。
我一直在探究这背后的原因,后来我才发现,我其实骨子里,是一个非常非常恋旧的人,我是个老派的人,我是个活在过去的人。
我喜欢老旧的弄堂或者砖房,多过玻璃幕墙闪烁不已的摩天大厦;我喜欢传统的春节多过五光十色的圣诞夜;我喜欢听80年代的歌曲胜过当下令人眼花缭乱的电子舞曲;我喜欢看过去的书,不爱看当下的书。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东西,它本来只是一个物理定义,然而,它最终变成了这个宇宙里的一切。
07最近一段时间起得很晚,因为拍戏的缘故,差不多每天都要早上六点就起来。对于一个习惯了凌晨入睡中午起床的生物钟的人来说,真是一件足够折磨人的事情。
但其实,人在清晨,能够看见的事情更多,你会看见这个城市是怎样从漆黑的混沌里一点一点苏醒过来,清晨街道上清脆而凉凉的自行车铃铛声,油条豆浆飘散开来的食物香味,穿着轻便球鞋的人在街心花园晨跑,他们呼吸的白气和清晨的雾气融化在一起,仿佛一个小小的生命融进浩瀚岁月的长河,无数白茫茫的粒子在人们的呼吸系统里循环往复,直到和这个世界连成一片。
在济州岛的时候,也几乎每一天都是很早就起床。因为有太多的景点要看,而白天的时间有限,一到晚上,很多景点都关门了,或者看不清楚了。
我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方式,这也是我不是很喜欢旅游的一个原因。本来应该悠闲地在酒店睡到自然醒,起来就在游泳池边看一个下午喜欢却没有抽出空来看的小说,但却因为周围总是有朋友或者自己甚至也觉得,既然来了一次,不四处走走,看看,买买,似乎有点太浪费了。真要喜欢酒店,在上海有数不清的五星级酒店让你在游泳池边看小说。
清晨的济州岛,透着一股辛辣但又清新的植物香味,光线是奶白色,从海的尽头翻涌上来,仿佛上帝拿着一把巨大的餐刀,在朝着这个小岛温柔地刷着黄油,渐渐地,天就亮了起来,整个大海在光线下闪闪发亮,黑色的海岸被勾勒出一圈金线,在这种景色下,呼吸都变慢了。
有一天我们去参观Olle自由行策划发源地的办事处,我以为会和所有旅行社一样,是在正规的写字楼里,然而,下车走了十几分钟之后,景色越来越险峻,我们沿着一条海边的悬崖上的石道往前走,周围长着巨大的松树,每一棵都在雾蒙蒙的水气里显得沉重而内敛,仿佛一个个手持巨剑站立在海岸边境的守卫者。海浪随着海潮一波波地朝海岸涌来,它们被强大的力量推动着,冲击着黑色的岩石,在我们脚下万丈深渊的地方,撞击成亿万个细小的水珠,被风卷动而上,化成天地间浩瀚的雾气。
我在想,在这种地方开一间公司,还真的是蛮酷的啊!
后来见到创始人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惊讶。她就仿佛有一种“我就应该在这样的地方开公司”的气场。
她年轻的时候就在国外留学,长大后回到韩国,她喜欢旅游,喜欢交朋友,喜欢大自然,厌倦现代都市带给她的茫然感和疏离感,于是她创办了Olle徒步自由行的这样一个类似社团一样的旅行公司。
Olle在当地的方言里,是家门口连接到主干道的小巷子的意思。
济州岛上有好多这样的小巷子,每一条都各有特色,有各种时髦的小店,有温暖而文艺的咖啡厅,有唱片店,有图书店,甚至有老板自己开的所谓的小小电影院——用DVD和小投影播放的他自己喜欢的电影。
人们背着背包,从五湖四海相聚而来,没有五星酒店的伺候,没有出门就宝马奔驰的接送,甚至没有人帮你介绍每一个景点的背景和历史资料,你必须自己去发现,自己去寻找——听起来好像有点荒谬,但Olle却聚集了越来越多,抛开自己的生活,而出门徒步寻梦的人。
Hansey悄悄跟我说,这个主意太棒了,他想下次重新回到济州岛,Olle一次。
Olle办事处门口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纪念品购买处,你可以买到简单的地图,当地的小说,一些手帕,一些笔记本。没了。小得不能再小,和国内很多地方的一间洗手间差不多大。但我们一行人却欢喜鼓舞地挤在里面,让空间变得更小。
他们在买着当地的一种手工做出来的挂坠,是一种形状卡通却有浓郁乡土情趣的小马,小马用各种颜色的布和线缝制,看起来笨拙而又很有趣味。
他们在买的时候,我一个人沿着陡峭的悬崖石梯往几百米下的海岸走。
沿路很多的海浪冲击成的雾气扑到我的身上,我的刘海变得湿漉漉的,甚至背包都仿佛吸水之后变得沉重起来。耳边是轰鸣不断的海浪撞击声,听起来越来越壮烈。
我最后下到了石阶的最后一级,脚下的路断开了,无数的鹅卵石——大的看起来有一只单人沙发那么大,小的仿佛一颗珍珠。它们仿佛是这个世界尽头被人遗忘的物种,孤独而寂寞地簇拥在这里,彼此安慰,彼此交头接耳,等待着有人的来临。
我站在天地的尽头,一瞬间有点无言。
我看惯了太多的摩天大厦,习惯了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嘈杂。
而在这一刻,在这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氛围里,我有点哽咽,远处是低沉而黑压压的厚云,在天空上旋转着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我站了很久,正准备走,远处走来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他们两个彼此站在海边拍照,小心地站在鹅卵石上不要摔倒,他们一个照完,换另外一个。
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来。
他们看到了我,抬起手冲我挥舞了一下,说了句我听不懂的方言,但看他们的笑容,应该是在对我问候。
我笑笑,对他们点头。
08生态公园的小火车载着我们朝森林的尽头驶去。
我们一边笑闹着,一边拍照。偶尔有一只迷路的梅花鹿在轨道边的灌木丛里探头探脑地窥视我们。
湖里有各种水鸟游来游去,空气里是从踏上济州岛第一天就开始存在并一直不变的清新的空气味道,仿佛把十万平方米的草坪提炼成了一瓶小小的香水,随身携带着。
我和笛安两个人童心大发,非要挤进一群游客里,排队等着到一个秋千上拍照,又恶俗又好笑,但我俩却乐此不疲。那个秋千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只是我觉得和笛安能够如此放松而卸下平日的包袱,很难得。在国内的时候,我和她其实不太能随意地出门游玩。我们连一起吃一个火锅也能被偷拍。
后来我才意识到,我之所以觉得在济州岛的日子格外轻松,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我不再是一个大伙儿都知道的人,我变成了一个没有人搭理的普通小伙子。
09我们参观了很多很多的美术馆,博物馆,纪念馆,科技馆……
其中有一家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博物馆,让我一直纪念到现在。
这个博物馆并没有多厉害,相反,是我们看过的博物馆里,算规模很小的那一类。
博物馆的主人发明了用镜子制造迷宫的这样一个有趣的东西,然后他就创造搭建起来了这个叫作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小屋子。屋子很小,从外观看上去,就像一栋小小的路边别墅。我们开车渐渐朝它靠近的时候,都没有发现它。
本来它也不在我们的参观日程里面,只是因为我在车上吵着闹着想要去鬼屋,导游歪着脑袋想了很久,才想出了这么一个类似鬼屋一样的地方。其实这个地方根本不算鬼屋,因为里面没有鬼,只有镜子。
“不过好在是在我们去下一个博物馆的路上,我们顺路就可以让大家稍作停留。”
镜子的折射设计得很棒,人们一走进去,一定迷路。而且往往看见对面朝我走来的伙伴,其实却在我身后很远的地方,我伸出手,只摸到一面镜子。
但这样的东西,几分钟就让人失去了兴趣。大家嘻嘻哈哈地拍了几张照片,就开始往外走。
老板是一个估计有一米九几的大叔,非常瘦,瘦得像卡通片里的人。他说不来中文,也听不懂英语,他只能反复重复着几个韩语单词加上手势,朝我们反复比画着,企图让我们能听懂他说的话。
导游说他叫我们看门口的那幅立体画。
我回过头,看见地面上画着一个拙劣的看起来是3D的楼梯,导游说,老板叫我过去一定要站在上面拍照。
我无所谓地走过去,博物馆的老板从我们摄影师的手里拿过我们的相机,他表达着“你们不懂怎么拍才拍得出厉害的3D的样子,要站在这个点拍才可以,你们看,你们看咯,厉害不厉害?”,导游一边翻译,他一边冷冷地朝我们继续说,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一点闹别扭,仿佛一个小孩儿拿出得意的玩具,结果周围的人却对他说这个玩具真的很一般。
我们一会儿就走了。
博物馆的主人继续坐回了他的迷宫的门口,门口就是小小的售票亭,上面写着票价和营业时间。但其实从我们到达到离去这段时间,根本也就没有人光临。
我朝前后望了望,都是一望无际的高速公路。这间小小的博物馆就这样孤零零地伫立在马路边上,看起来有几分凄凉。它并不在景点集中的区域,没有人会单独来这里。
我翻着手上的相机,看着刚刚他帮我拍下的照片,导游凑过来,对我说:“不用看啦,这个真的不怎么样,我们等下要去的,才是专门的3D画博物馆呢,你一定会大开眼界的!”
我回过头,发现那个主人已经走到路边了。但是他却并没有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而是一个人站在路边,朝我们来的方向守望着,那个方向只有一条空荡荡的水泥马路,没有车,没有人,他的背影看起来真的太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