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男子(14)千古一诺
正月初八,长安城的节日气氛浓烈依旧,让原本寂寥萧索的冬日显得格外生动喜悦。安禄山就在这一天辞别云端和枫庭,踏上回乡的路途。
延兴门外,安禄山牵马而立,回望巍峨帝都,心中不经意泛起一缕淡淡的惆怅。此去经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返故城,再逢故人。呵……
“安公子,这个包袱里面有一些干粮和点心,是我刚刚从宝明斋里带过来的,你拿着路上吃吧。”前来送行的云端将一个小包递给他,“哦,对了,这里还有一些药丸和外用的药膏,都是你伤重那会儿配的,你也一并带着,以防旧伤复发。”
安禄山接过她为他准备的这些东西,一阵沉默,他的头微微低垂,所以没有人看得到他眼中闪过的动容与不舍。他不敢看她,只能任由心头那温热的酸涩感一点点发酵膨胀,静静地将他缠绕包围。
“谢谢你……”想说的太多,但不能说的却更多。所以,百转千回也终究也只能低低吐出这样的三个字,将所有的情意纠结都化作轻到虚无的一声叹息。
云端只是笑着摇摇头,却难掩心事重重。她握着手心,将那小小的一样东西攥得紧紧的,仍在犹疑,是否该将它交给安禄山?
“还有这个!”站在云端身旁的枫庭拿出一个银袋,出其不意地朝安禄山扔了过去。云端只见眼前一道弧线飞速划过,耳边风声顿响,安禄山侧身一旋,已是稳稳将银袋托在掌心。
“呵呵,不错。接得住这招,我们倒是可以放心了。”枫庭点头说道。
“这是…….?”安禄山有些不解地看了看手中的袋子。
“哦,昨天在饭桌上忘了告诉你,之前我说过要帮你找那几个同乡,这些人在年前就有了踪迹,我也作了适当的处理,只是那些钱早就被他们挥霍一空,讨不回来了。这里有些银子,不多,你拿着做盘缠吧。”
“不不不!这钱我不能要!我-----”安禄山急急地谢绝,要把银袋还给枫庭。
枫庭勾起嘴角,淡淡地笑,“我出手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惯例,你想坏我的规矩?”
“季小姐……”安禄山见此路不通,又将银袋转向云端。
“你就收着吧,这一路山高路远,总有用钱的地方,带着也好应急。”她本能地躲开不肯接,劝说他收下。
“这不合适,这钱我不能要!这……”
“这钱不是让你白拿的!”云端脑瓜飞快一转,忽然心生一念,“我有条件!”
“啊?……”安禄山的手停在半空,诧异地等待她的下文,一旁的枫庭也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有了什么主意。
“这个给你!”她伸出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向上摊开来,只见一个小巧的绣花锦囊赫然在上。“请你无论如何要把它收好。”
安禄山不明所以,迟疑一下才将那锦囊拿了过去。他的手指刚要挑开那系成活结的丝带,却被云端制止了-----
“现在别看!”她低呼一声,想了想,接着说道:“你只要带着它,好好保管就好。这里面是我要拜托你为我办的三件事。如果有一天,你在军中做了大官,权倾一方,当你有了更大的……更大的雄心壮志的时候,再请你打开它。”云端顿了顿,心情忽然有些悲凉,感觉竟像是在交待后事似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尽一切努力做到这三件事,就当作,是报答我们的救命之恩吧!安公子,你……可以答应我么?”
安禄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锦囊,又再看了看一脸急切的她,虽然心存万般不解,却终究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给她一个承诺:“好,我答应你。若果然有那么一天,无论你要我做的这三件事是什么,我一定全力办到。请你放心吧!”
“一言为定?!”她仍无法安心。
“嗯。”安禄山小心翼翼地将锦囊放入衣内贴身的口袋里,对她笑了笑,“一言为定!”
千古一诺。
云端觉得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她最后的努力。就当作是一场赌吧,她赌安禄山在若干年后还能顾念今时今日的救命之恩,信守对她许下的这个诺言。历史的大方向她改变不了,那么或许,可以让那个过程温和一点,不那么冰冷,不那么残忍,不那么血腥。这样,可以么?……
“蓝儿,你在锦囊里写了什么?”当安禄山策马远走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枫庭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呵……”云端轻轻叹息,眼光停留在远方天际,喃喃说道:“君心逆,覆长安;挥铁骑,盛景残。今日诺,犹可忆;尽三事,偿旧恩。怜平民,不滥杀;保宫阙,不毁城……”
“嗯?还有呢?”枫庭等了半天,却见她不再继续往下说,很是疑惑。“三件事,只说了两件,还有一件呢?”
云端微微一笑,扬起下巴斜睨着他,故作认真地说道“这第三件么,就是……负心汉,严惩之。”她凑近他,轻声耳语:“也就是说呢,到那时,我人老珠黄,你若是胆敢负我,就让他替我这个救命恩人狠狠地教训你!哼!”
“啊?哈哈哈!”枫庭闻言大笑,“又想唬我,信你就是呆子!”
“我说的是真的!”她看起来仍是一本正经,“我们这么精明的江二公子,谁哪敢唬弄你?……”
“别谦虚了蓝儿!纵观天下,敢唬我,凶我,欺压我的人,除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还会有谁?”
他眼中的笑意更深,长臂一伸,将她带入怀中,不再去追问那个未解之谜。想来,她不说,自是有她的道理和考量吧。前两件事,一个是替百姓求生,一个是力保城池安好,那么第三件应该也会和这些差不多。蓝儿的心思他又岂会不懂?一旦真有叛乱发生,受苦遭殃的永远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毁城劫掠,民不聊生,那样的场景他们又怎能忍心目睹?大唐是他们的国,长安是他们的家,她所担忧和顾虑的一切,她与安禄山定下的这个承诺,分明就是在保家卫民。蓝儿她纵然身为女子,却有这般胸怀天下的心思气度,真的不能不让人敬佩!呵,他的蓝儿啊……
云端回抱着他,头靠在他的胸前,在冬日清寒的天气里,在满心弥漫的忧伤愁绪里,汲取那一直以来令她安心的气息。
她没有告诉他的那第三件事,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她嫌麻烦,因为一说出来,势必又要绞尽脑汁一番解释,而她现在觉得有些累心,实在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再去说谎编瞎话。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她所知道的一切,终有一天会毫无保留地讲给他听,而那,也将会是真相大白,她向他坦承身份的时刻。她希望能快些找到那个合适的时机,因为心里藏着的这个天大秘密,犹如一块又黑又厚重的阴影,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了。她渴望他的分担分享,更企盼着他的无嫌接受。未来,但愿上天垂怜,但愿一切会好,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