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阳光，从窗外投进室内。但不觉得寒冷。因为艾丽娅大人的卧室里有壁炉。
侍女小心地维持着壁炉的温度，不让它过高，也不让它过低。
艾丽娅大人，穿着睡衣，靠在她的大枕头上。拉着她的新晋小伙伴，夏恩，聊天。
夏恩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手边有一只小高脚桌。上边摆着一个银壶，一只银杯，一盘小点心。艾丽娅大人的床头，也摆着这些东西。
银壶和银杯里，是口味正常的甘蔗汁。
每年，都会有一批甘蔗从南方运到阿德尔城，储藏在阿拉洛斯特宫地窖里。一部分在其它时候使用。一部分，在冬天的时候，榨成汁，供公爵一家饮用。各种成本加起来比糖还高。
但艾丽娅大人并不是个吝啬的人。她愿意和自己的好朋友分享这些东西。
“我们本来应该去克林德加……”艾丽娅大人说：“但是去不了了。阿拉洛斯特宫的冬天不如克林德加有趣……”
克林德加是德瓦公爵的另一座宫殿。坐落在阿拉巴契亚山脚。有温泉。每年冬天，公爵的宫廷都会兴师动众，搬过去，住到春天才回到阿德尔城。
但今年他们去不了了。因为饥民的问题。据说去年冬天也没去成。
夏恩扯着嘴角，听艾丽娅讲述她那些小女孩儿的烦恼和趣事。
艾丽娅似乎没有注意到夏恩的敷衍，依然在兴致勃勃地和夏恩分享。什么话题都聊。
从惊吓中回过神后，夏恩很快理清思路。
她肯定没疯，艾丽娅看起来也没疯。
所以艾丽娅有事情，而且需要用到夏恩。
夏恩端起甘蔗汁。一边分出一半心思，听着艾丽娅的话，一边在心里想。
她想学她妈妈，但她依然太小了。
公爵夫人会通过聊天，来观察交谈者的反应，寻找对方感兴趣的东西。
但公爵夫人和人聊天，是顺其自然的。不会叫人觉得被强迫，也不会刻意。反而会让人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艾丽娅还是太嫩了。
夏恩心不在焉地想着，把甘蔗汁送到嘴边。忽然听到艾丽娅说：
“小伯德早上没过来，中午会过来看我……”
夏恩心中一动，甘蔗汁在嘴里停了一秒，咽下去。随即反应过来，迅速看向艾丽娅。
刚好看到艾丽娅有些惊讶，更多是探究的眼神。
两人的眼神一触即避，各自心虚的转过头。旋即，又迅速回头互相看过去。
MD ！
虽然不知道艾丽娅究竟知道了什么，但夏恩觉得，她现在心里想的多半和自己是一回事。
艾丽娅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妈妈也会过来……”
这个小王八蛋！
夏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停顿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丝假笑。
躲是没用的。这种事，被抓到就是被抓到了。任何找补都是心虚的证明。
反而夏恩对这一次失败的重视程度，决定着艾丽娅要不要继续往下深挖的兴趣。
都汶伯爵夫人年轻美貌，出身高贵，受到一个乡下小女孩儿的崇拜是很正常的事情。
“当然啦，我是不需要的！”艾丽娅的笑容更大了。但，果然，没有显露出更深层次的惊讶。
她语气轻快地说：“但他们一定要来看我。反正没事。也许我们下午的时候，可以玩玩游戏，或者聊聊天……”
夏恩知道，其它话题已经不再重要了。艾丽娅打定主意要扩大战果。
好在，双方都知道对方已经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预判，所以夏恩做出一些行动，不算突兀。
她双手握着银杯，以一种比较谨慎的姿势问：“艾丽娅大人，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事？”
对付小王八蛋，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不能因为她年纪小，就觉得她不是个小王八蛋！
与其兜圈子，不如直接说。
艾丽娅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她看了看夏恩，又看了看室内的侍女们。挥挥手，让侍女们退出去。
等侍女们退出去了，夏恩不用招呼，自己把椅子挪到床边。
艾丽娅大人对她的自觉很是受用。再次，这回目的不那么复杂了，说：“你想要多去问候都汶伯爵夫人吗？我可以帮你。”
声音刻意压低。看起来像是好朋友在分享什么秘密。但大家都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夏恩抿了抿嘴唇，轻声问：“您需要我做什么事？”
她的声音也压低了。
艾丽娅盯着她的眼睛，似乎确认了一下她的诚恳程度。然后，淡蓝色眼睛，骤然明亮，好像里边升起了一簇蓝色的火苗：
“我要你帮我去买粮食！”
夏恩：？！！
她的表情因为惊讶而太过明显，艾丽娅完全没有领会错意思。
“你可以做到。”艾丽娅看了看门口，又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妈妈告诉我，你一个人从那样的局面里，安全的从废柴领走到了阿德尔城……”
“那是因为那时候那些人还没有饿到失去理智。”夏恩摇摇头，对自己心里的判断八九不离十了。
艾丽娅的成长道路依然漫长。还是任性的。只不过任性到了其它方面，并不比之前更不让人头疼。
“你可以帮我！”艾丽娅对夏恩流露出的不以为然毫不在意。
她认真的说：“我知道你想挣很多钱。你把用甜菜榨糖的方法，献给我的母亲，就是为了挣到钱。”
“我也有钱。虽然没有我妈妈那么多，但也有很多。”
她眼睛明亮，目光坚定，一脸绝不气馁的表情：“如果你帮我买粮食，你也能从我这里挣到很多钱！”
有命挣没命花，叫什么挣钱？何况你能给多少钱？
夏恩心中不以为然，换了个比较委婉的拒绝方式：“您如果只是想买粮食，可以去找阿拉洛斯特宫里的大人物们。他们的办法，肯定比我多多了。艾丽娅大人，我只是一个小领主，现在甚至还没有成为骑士！”
“他们只会敷衍我。”艾丽娅说，目光中流露出一些愤恨：“他们只会叫我小艾丽娅，小公主，拿些小把戏来哄我开心……却不会真的为我做任何事！”
那么问题来了，你凭什么认定我不会敷衍你呢？夏恩心想。随即，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夏恩没背景，没出身，并不是个大人物。只是一个还没成为骑士的孤儿。
“艾丽娅大人……”夏恩觉得自我剖析太伤人了，想要尽快拒绝。
“我给你500个金币！”
？？？
！！！
夏恩一瞬不瞬地看着艾丽娅，只看到她嘴巴开开合合，却听不清楚她说的内容。整个脑子都宕机了！
艾丽娅说了一会儿，似乎看出她没有在听。闭上嘴巴，有些不满意，但还是忍耐地等了一会儿。等到夏恩回过神。
“五……五……五百个金？币！”夏恩结结巴巴地重复。
“五百个金币！”艾丽娅点头，脸上流露出一丝黯然：“我明年的零花钱……”
夏恩立刻低下头，找了一下艾丽娅的大腿。
“我知道现在的粮食很贵。昨天你问粮价的时候，我全都记住了。我知道你在默默诋毁我。把我当成那种天真的，不知道世事的宫廷里的小女孩儿……但有你询问价格，我为什么要自己操劳？”
艾丽娅没有指责夏恩的失态，而是带着些看傻瓜的得意，继续说：“当然，我明年一整年都买不了新的衣服和首饰了。但这没有什么。相比于昨天我看到的情况，并不是一个难以忍受的损失……”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一整年买不了新衣服和首饰，却能救回很多人几十年的人生。
夏恩想不到艾丽娅能有这样的想法，态度渐渐严肃起来。但她还是觉得艾丽娅异想天开。
既然艾丽娅愿意这么想，并且不那么靠谱地找到夏恩去做。夏恩想了想，还是决定尽自己所能，为她分析一下目前的局势。
“艾丽娅大人。”夏恩说：“现在缺的不是金币，而是粮食。”
艾丽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她有些骄傲的说：“但我已经在议政大厅听了好几个月的政务了。”
好吧！她有个很爱她的妈妈，悉心培养她的各种见识。甚至愿意冒一些风险，让她亲眼去看到人一旦饿极了，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艾丽娅说：“阿德尔城中的粮食，的确不能再随便动用。但我想其它地方，也许还有粮食……”
夏恩：？？？
她说什么来着？有命挣没命花，不叫挣钱。
艾丽娅看到她满脸的拒绝，淡蓝色的眼睛转了转，说：“夏恩，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夏恩：我拒绝。
“所以我不会叫我的朋友吃亏！”艾丽娅豪气干云地说：“我愿意，嗯，再给你10个金币的酬劳……我真的没有钱了……”
夏恩：10金币……我拒绝！
“夏恩·德洛斯特·废柴！”艾丽娅看着她，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说我们是朋友，以后，我一定会把你当成我的好朋友。昨天在城墙上，只有你的眼睛，和我心里想的是一样的。他们说你冒犯了我，但我没有这样认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也许以前的事，让你不敢相信我。但行动胜于语言。我会向你证明这一点！”
“我不想看到……”她摇摇头，语气坚定的说：“我不愿意！”
“我也许不爱那些人，但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妈妈说，孩子是可以犯错的。我现在也许在犯错……但是，我是可以犯错的！作为我的朋友，你也可以……”
“我相信如果把钱给你，你一定会善用它。嗯，我也不介意你从我这里挣一些钱……”
很一厢情愿，但很真诚。
夏恩看着她淡蓝色眼睛中的坚定，不由头疼起来。
问题是，到时候跑出去拼命的是我啊！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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