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干净透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艾丽娅稚嫩年少的脸上。
她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继承自她的母亲。由于年龄的关系，带着一种灵敏的幼兽般的熠熠光彩。
如今，因为注意力集中，异常明亮。好像湛蓝色的宝石。
皮肤粉嫩细腻。和夏恩一样，因为发育的关系，身体已经有了少女的修长纤细感。
她的五官，从小就漂亮得不像话。让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如今，漂亮的线条经过时间雕琢，已经有了未来绝顶美人的雏形。
一头金发披散在身后。阳光照在金发上，将光线中的光粒，反衬出一种碎金般跳跃的颜色。如同披着朦胧的金黄色的光芒。
明亮的眼睛，红润的嘴唇，精致的五官，粉嫩的脸。
如果这个人不是艾丽娅，总的来说，还是挺赏心悦目的一个少女。
可惜这正是艾丽娅大人本人。
“艾丽娅大人，我并不是一定要拒绝您。”夏恩斟酌了一下，说：
“但是，我没办法保证一定能找到那么多粮食。而且您现在要我离开阿德尔城，是在逼我拿我的生命去冒险。如果是国王征召，或者履行我的其它义务，我没有理由拒绝。但这不是我义务范围内的事。”
艾丽娅眨了眨眼睛，随即说：“我没有要求你履行义务！”
她说：“我是在请求你，以朋友的身份帮助我。我会给你钱，还会帮助你。国王陛下可不会给你钱！”
国王当然不会给夏恩钱。他的祖先给了夏恩的祖先废柴领，就可以要求废柴领的领主按照规定的义务自备武器、战马和士兵，在国王需要的时候自带干粮出征。
不仅不给钱，还要夏恩倒贴钱。但现在说的不是这件事。
夏恩说：“所以我拒绝。您要求我作为朋友去做这件事，但我做不到。阿拉洛斯特宫的大人物都不愿意去做的事，为什么您认为我一个小小的只有一个骑士领的孤儿能够做到？”
那么多有权有势的大领主都不出头，凭什么让她一个小领主出头？
艾丽娅愣住了。她怔怔盯着夏恩，漂亮的淡蓝色眼睛中，翻涌着强烈的不解。
不解？为什么会不解？夏恩糊涂了一下。然后，就看到艾丽娅出离愤怒的问：
“难道我的友谊，不够珍贵吗？”
？？？
这是谈话的重点吗？
这个被惯坏了的小王八蛋啊啊啊啊！！！
夏恩僵坐在椅子上，憋着一口气，往回吞了好几下，忍气吞声地说：
“您的友谊，当然，当然是珍贵的。但我的意思是我做不到！如果阿拉洛斯特宫的大人物们都做不到，我更加做不到！”
夏恩承认艾丽娅的友谊很珍贵。刚在淡蓝色眼睛中聚集起来的风暴，慢慢散去。
人和人的对话就是这样。有时候你觉得讲得很清楚了，但其实对方只关心自己想听到的那几句。
夏恩忍气吞声，解释说：“如果您给我金币，我能买到粮食，运回来，事情这么简单。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没这么简单！”
她问：“您看到昨天城墙下的饥民数量了吗？现在整个德瓦平原，不止这些人在挨饿。他们到处抢劫村庄，抢劫领主和商队。连……都吃。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任何畏惧的东西了。如果您要我去阿德尔城外收集粮食，我必须有足够的士兵，保护我的安全。”
艾丽娅虽然是个小王八蛋，好在还是个聪明的小王八蛋。聪明，只是缺乏对人的体谅。
她看着夏恩，脸上露出倾听的神色。
夏恩继续道：“就算我带足士兵，筹集粮食，也是一个问题。”
“如果我去一个村庄找粮食，我可能需要一小队士兵，才能保证我的车和人，安全的走到那个村庄，再安全的回来。但现在到处都缺粮，我怎么能保证，那个村庄，能够收集到足够的粮食呢？可能收集到的粮食，还不够我派出去的人吃。而我需要从成百上千个这样的村庄找粮食……”
“当然，我也可以靠商人来收集。这样可以分摊一部分风险和成本。但如果这样做的话，我就需要修建一个临时仓库。商人不可能把粮食送到阿德尔城。现在到处都乱成一团。只有瑞尔河以南才能保证商队安全。”
瑞尔河，就是那座国王修了桥设置税卡的河。是德瓦平原境内的主要河流之一。由西向东，在平原偏南一些的位置，将平原中南部分成南北两半。其位置在阿德尔城西南方，相距80多约里。刚好卡在废柴领到阿德尔城之间。
夏恩想着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情形：“如果要购买粮食，最好是向瑞尔河以南的领主和商人购买。南方还能保持商道通畅，瑞尔河以北已经全乱了。”
“一辆牛车，载重40约升。在维护良好的道路上，每天能走30约里。如果想要提高效率，我的临时仓库，必须要在靠近主要道路的地方。如果我只能从瑞尔河以南收集粮食，那么这个仓库最好靠近瑞尔河。”
“商人和我的士兵，不可能一次性就给我带来大量粮食。这必然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今天运来几车，明天运来几车……”
“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临时的军事建筑。给我的人和我的仓库以必要保护。这意味着大量的人手，大量的损耗，大量的士兵。”
“我不可能征用领主的城堡。您知道我没有这个权力，连公爵夫人也没有。要么我想办法挨个挨个的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个能够满足需要的城堡。或者您现在给我一座？要么我就自己修建一座临时军营，或者其它。而这，需要征用农夫。又是一大笔支出，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建成。”
“而从瑞尔河到阿德尔城之间的道路，还不知道该怎么办。究竟需要多少士兵，多少车队……应该等将粮食收集齐之后再转运？还是一边收集，一边转运……”
“万一等我收集齐之后，已经不需要这些粮食了呢？万一我根本收集不齐呢？”
夏恩越说，越觉得自己都灰心：“还有更多，您想都想不到的琐事……艾丽娅大人，并不是能找到地方买粮食就可以的。议政大厅那些人都不肯去做的事情，您认为，凭我这样一个小孩子，就能做到吗？”
夏恩的声音，并不大。艾丽娅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严肃。显然，她的确没考虑过这些问题。或者说，她考虑过，但她连经营领地的经验都没有。自然想不出什么太具体的实际困难。
夏恩问艾丽娅：“您究竟希望能救多少人？现在我们在这里谈话的时候，可能就有人在饿死。我出去找粮食的时候，也会有人饿死。就算我的努力有效果，依然会有人饿死。只要有人饿死，就有人会吃人。”
“如果慢慢等待，该死的人总会死完。我去不去买粮食，都一样。该死的人死完，您昨天见过的事，自然不会再发生。”
“如果不想慢慢等待，想要采取行动，也救不了所有的人。因为粮食的收集和转运都需要时间……”
“而饥饿的人，没有时间。”
夏恩看着陷入沉思，连她停止说话都没察觉的艾丽娅，心中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涌起些复杂的感受。
她说了太多话，口有点渴。转身从高脚桌上拿起甘蔗汁，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然后又倒了一杯，端着杯子，坐回椅子上，慢慢小口小口的喝。
很难。的确很难。但也不是毫不可为。
如果艾丽娅能给她绝对的安全保障和支持，也许她愿意试一试。她不觉得自己能救全部的人，也许能救一些人。
但艾丽娅如果能提供绝对的安全保障和支持，就不需要放着阿拉洛斯特宫里那么多显贵不找，来找夏恩这么一个除了一个贫穷的骑士领地什么都没有的同龄小孩儿了。
光靠金币，能做的事情是非常有限的。
等夏恩又喝完了半杯甘蔗汁，艾丽娅终于回过神来。
她看向夏恩，眼神有些奇怪，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重新聚焦，却瞬间，重新明亮起来。
“我不需要救所有人！”她眼睛明亮，看着夏恩，语气超乎寻常的诚恳：“如果我想把一件事做得完美无缺，那么我就是圣玛拉。但我不是圣玛拉！”
“我不想再看到昨天看到的事情，所以我想要做出改变。”她说：“但我不知道怎么改变。”
“不知道怎么改变，并不是我的错，因为我还是一个小孩子。但我可以去尝试。因为我只是一个小孩子！”
她盯着夏恩的眼睛：“你也是小孩子。但你在这方面，比我所知更多。我愿意相信你的意见。也愿意给你全部的授权。你不需要救所有人，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希望看到，有更多的人有粮食吃，不需要饿到去吃自己的同类……”
“我凭我的良心相信你。”她看着夏恩，目光灼灼，不知哪儿来的信心：“所以夏恩·德洛斯特·废柴，我给你600个金币……”
夏恩喉咙一呛，差点呛出来。怎么又变成600金币了呢？她不是说自己真的没钱了吗？
艾丽娅对自己话里多出来的一百金币，夏恩的惊讶，似乎毫无察觉，而是继续盯着夏恩的眼睛道：
“我给你600个金币，承诺向你提供我能提供的任何物资。我允许你，也以你的良心来支配它们。不管最后能找到多少粮食，有没有剩余，我都允许你获得其中的最多十分之一作为酬劳。”
夏恩沉默不语。艾丽娅眼睛明亮的看着她，又向床边挪了一点，两人几乎面对面。
淡蓝色的眼睛，直视着灰色的眼睛。灰色的眼睛，沉默回视。
“夏恩，我们能成为朋友。你的语言告诉我，你一直在思考那些饥民的处境……而这也是我思考的问题。如果两个想法一样的人都不能成为朋友，那么朋友这个词的定义，可能就有些问题了。圣玛拉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
“我决定相信你，正如我相信我自己。我相信，你也可以相信我，正如你相信你自己。”
“我不是因为闲着没有事做，才把我的零花钱花在给饥民们找粮食吃。我想我现在知道了，如果你去做，你其实也不是在帮助我……”
“我不想看到昨天那样的情况，你也不想。我允许你只做一点事，不必做太多。正如我允许我自己只做一点事，也不做太多！”
“你除了在向圣玛拉祈祷时无愧于心，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负担。我也是！”
“夏恩阁下。”艾丽娅最后说：“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但如果你想做什么，我是你唯一的机会。我的母亲不会做更多事了，其他人也不会。在这方面，我相信我的判断，比你要有根据得多。”
夏恩沉默地看着她，良久，用有些干涩的声音说：“我考虑一下。”
艾丽娅顿时笑了起来。阳光在她笑起来的时候，灿烂了些，彷如夏日。
“那您可得快点。午饭后都汶伯爵夫人来拜访。我想我们在今天晚上之前，就能达成共识，您觉得呢？”
夏恩低下头，避开她阳光灿烂的眼睛，看着脚下的地毯，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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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了。感觉这几章不太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