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虽然当空，可现在照在这位身材佝偻的老者身上，却是看不出一丁点如沐春风的感觉。
曹淳已经向着太阳走，走了很远，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看天上的太阳，心里计算的时间。
那老乞丐看了看迎着太阳离去，方才还给了他半个爆头的佝偻老者，蜷了蜷身子，便继续靠着墙，呼呼大睡。
他依旧将腿伸出去，若是再有人从他身上跨过去，又重新睁眼，复述这方才的话语。
乞求着一个个铜板。
…………
太阳照的很大，但是前日的大雨让这座城市至今似乎也没有缓过劲来，依旧冷的刺人骨髓，只是微微回春了一些而已。
曹淳两只手互相捅进另一个的袖口里，一路面带微笑，似乎漫无目的的走走停停。
不愧是这整个赵地曾经的皇城，哪怕是个官府批准经商的几条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也是喊的震天响。
俨然一副欣欣向荣的样子。
曹淳揣着手，却没有去任何一家的摊位面前去看看，仅仅只是微笑着看这眼前的热闹场景，继续朝着前边走。
往西走，前面不远处，与这边格格不入的地方，便是到了这竺昌城中最具戏剧化的地方——水月巷。
不比那条条都是通往这城市中心的街道，水月巷这个充满戏剧性的名字的所在地。
它的存在都是充满了戏剧性。
这几乎算是整个城里无人监管的地带，也没有专门划出来的房屋区域，经商摆摊区域。
杂乱无章。
这里没有那仅仅一墙之隔的外头，那般的富丽堂皇，也有外头那样的珍珠美玉。
仅仅几步就能跨越和到达的距离，却如同天堑，界限格外分明。
…………
曹淳渐渐靠近水月巷，便朝着里头进去。
这次，里头没了那富丽堂皇沿街叫卖的场景，他却走的更慢了一些，仔仔细细观察者水月巷中的各种东西。
这里的地上都是泥泞不堪，没有外头铺的石头板子来的让人鞋底干净。
曹淳脚下踩着还没有完全干下去的泥土，一步一个脚印，带动一个泥印子，朝着前头走。
这里清净不少，但是靠近入口的地方，仍旧有零星几个人在这里摆摊，买的也都是一些粗制滥造的农家东西，比不上外头的珍珠玉。
不多时，几个身着官府差丁的男子吊儿郎当的转悠了进来，一众摆摊的人犹如看瘟神一般，看着这几个隔三差五就来的官老爷。
这几个当差的将头上戴的官帽摘下，嘴里噙着冷笑，在这摊位一个个走过，而那摊位的主人则无比恭敬地将数枚铜板纷纷丢进那帽子里头。
众人都是避之不及，却还是极不情愿地将手里的铜钱和碎银子丢进去。
有个胆子大的男人，想和这几个官老爷熟络熟络打打关系，便壮着胆子问道：“几位官爷来的有些晚了，怎么这几日身体可还好否？”
几个当差的眼睛斜撇着问自己这话的人，漫不经心道：“赶紧交保护费就对了，哪来的这等破事！”
小商贩被这等训斥，也不恼怒，只是乖乖交了钱，便继续做着自己的生意，若无其事一般。
众人纷纷从怀里一个个数着钱，也纷纷丢进那官员手里拿着的帽子里。
却只有一个躲在最后买自己纳的粗布鞋的妇人，心神不定，她攥着双手。
等到那几个官兵拿着帽子来的时候，她依旧手里头拿不出钱，只能扭扭捏捏，最终蹦出来一句：“官老爷，这几日生意不太景气，可否宽限几天？”
“宽限几天？我说你也不是第一次看见我们哥几个了吧！这事儿没得商量，赶紧拿钱！”
妇人面色苦瓜一般，只得苦苦哀求，道：“官爷，民女是真的没有钱了，家中的孩子还没钱吃饭，等着这点小生意活活下去呢！求您宽限几天吧！”。
几个官兵闻言，便各自交换了些许眼神，嗤笑的脸色溢于言表，令人厌恶。
为首的一个便冷笑道：“既然没钱，那就老规矩，拿货抵押吧！哥几个觉得你这粗布鞋虽然不值钱，我们哥几个也没兴趣，但是为了让你长个记性，就必须真的做了！”
说着，他们几个便要伸手去抢那妇人竹篓里头的布鞋。
妇人惊慌失措，急忙将东西揽到怀里，死死抱住。
几个官兵气急败坏，就要伸手去打那抱着布鞋的妇人，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个女人而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那一个大手在空中呼啸而过，直直就要拍在那妇人的脸上。
这瘦弱的女子哪里受得了这等狂风骤雨，眼看着就要拍掉几颗牙齿。
就在那官兵的大手拍在妇人脸上的时候，一只干枯的手阻挡了一下，这才让那只本该甩在女子正面上的手，些许偏差擦着脸过去。
官兵惊诧些许，便回头，只看到一个弯着腰身着粗布的老头，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在这水月巷中本来横行的他，如今竟然被人博了面子，瞬间气不打一出来，方才要撒在这女子身上的怒火，此时便要全部都洒向这拦住自己的佝偻老头。
可曹淳却没不等他说话，便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来，看样子足足有五两之多。他将银子丢进那官兵的帽子中，道：“这位姑娘的钱，老头我就替她付了，剩下的就当请几位官爷喝喝茶了，还请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句话诚然不假，那官兵见了手里银灿灿的金钱，哪里还有未消的余怒。便是冷嗤一声，转身便走。
等到快出着水月巷的时候，那为首的官兵回头嫌弃地看了一眼，道：“终于能从这破地方离开了，里头那味儿大爷否受不了！”
过了许久，确定那几个瘟神一般的男人终于走远了，里头那方才准备和官兵打好关系的男子，这才叹息一声，语气平淡，道：“受不了这里的东西，却最喜欢这里的钱，啧啧啧！”
被曹淳出钱躲了一劫的妇人急忙朝着面前的素袍老人欠身，道：“多谢老人家了！若不是您，今日一定被那兵痞子拳脚相加。”
曹淳笑着摆了摆手，道：“不妨事！怎么，这几个官兵常来这里头收保护费么？”
那喜欢碎碎念的男子再一次开口，回答这位素不相识的老者问题，道：“来，隔三差五的来，收什么保护费，也没见真的差人来保护保护，只是来在我们这些穷鬼的身上扒一些钱罢了！”
曹淳看向那名男子，道：“那有没有去外头收什么保护费呢？”
男子冷笑一声，道：“外头？外头大大小小的商铺，甚至摊位都可能是刘老爷甚至刺史大人的产业，他们哪里敢，也就这里我们这些泥腿子，才是人家挑着捏的软柿子罢了，谁都能来捏一捏。”
曹淳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男子，随即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那男子远远喊道：“老头，若是你想来这里淘些东西，就前边右拐一下，在往前走就出了巷子，醉翁阁那边的东西，可不便宜呢！”
曹淳没有转身，只是挥了挥手，道：“多谢小哥了，老头我只是转转，不买东西的。”
男子嘁了一声，随即便开始收拾着自己卖竹篮子的摊位，继续自言自语：“这几日被丞相大人召去修运河的人回来了七七八八，想必这生意能好做一些，快收拾收拾吧！”
“…………”
————
曹淳直直出了水月巷，一路上这样零零散散的摊位不知多少，甚至又遇见一群前来收保护费的官兵。
只是这次这些个百姓都有钱上交，没有在让他曹丞相自掏腰包而已。
曹淳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水月巷，又看了看自己前边高大巍峨的醉翁阁。
“路遇刁官穷苦民，独街竟有二次频。”
说着，他摇了摇头。
这位为官三十年的大儒丞相，今日破天荒地做了首打油诗来，不俗不雅。
他终于眼神清明了一些，身子都直朗我许多，朝着眼前的醉翁阁，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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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在楼上就在楼下喝水的太子殿下，此时时不时看一看外头，似乎在等什么东西一样。
直到那门口进来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头，赵政看向他的同时，他那清明的眼睛便也一次性就瞅见角落里的赵政。
二人相视一笑，曹淳缓缓走道赵政面前，也不行礼，便直接端坐在赵政旁边，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
这也是他为官三十年所做的唯一一件不成礼数的事情。
曹淳抿了一口壶中的茶水，笑了笑，道：“殿下是专程骗老臣的么？这茶壶里头装的是酒来着。”
赵政呵呵一笑，也为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道：“只是觉得今日若是真的等到曹丞相了，随便泡一壶茶不合时宜而已。”
曹淳轻笑，继续喝着桌上茶壶中的美酒，道：“殿下等了多久了。”
赵政抬头，作思考状，随即道：“好像也没多久，还以为丞相不会来了呢！”
曹淳这才停下手中一直猛灌的酒杯，道：“亏得殿下等着老臣，不然进屋后指不定老臣可就后悔了。”
赵政伸手，为眼前的老人添了满满一杯酒，道：“丞相今日来与不来，我心中都是悲喜参半，因此都痛快和不痛快。”
曹淳没有立即伸手去接赵政给自己倒的那杯酒，反而问道：“那么依殿下看，若是今日坐在这里的人是陛下，又会如何想呢？”
赵政思考了片刻，便笑着道：“本王打赌，老东西一定七成悲三成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