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淳突然怔了怔神,随即哈哈大笑,笑的极为狂妄放肆,道:“殿下是在为老臣宽心否?”
赵政直摇头,道:“不曾不曾,丞相哪里需要我宽心呢,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本来就已经大的没边了,哪里需要我宽心呢!”
曹淳呵呵一笑,不知道眼前的赵政说的这话,究竟是客套,还是真的由衷的说。
…………
桌上茶壶中的酒水,已经在二人的手中换来换去,渐渐听见响声,也逐渐没了。
赵政朝着远处喊了一声,肩上披着白色抹布的小二便弯着腰,风尘仆仆的赶来。
问过以后,那茶壶中,再一次被添满了美酒,甚至掌柜的嘱咐又给拿来了一盘下酒的菜。
赵政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先不吃了,留着肚子今夜还有宴席呢!”
曹淳没有理会赵政口中那扣扣搜搜的话,只是突然道:“殿下是为何觉得,老臣今日会来这里呢?”
赵政提着装着满满一壶的酒水,又给二人都倒了满满一杯。
赵政沉吟少许,便道:“老丞相,您和那老东西打了三十年交道,我总觉得您和他总是能想到一处去,而那老东西的目的,相信丞相已经心中知晓。”
他说着,便语气怅然了一些,似乎有些悲凉,或者说是看向眼前老人的眼神中,透露着些许悲凉。
赵政道:“因此固然他忘恩负义和兔死狗烹,想必丞相都愿意给他负给他烹,是也不是?”
不等曹淳搭话,赵政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茶壶,嘀咕道:“这老东西,真是个人精,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这当儿子的,都得为这大秦天下,兔死狗烹。”
曹淳叹息一声,道:“殿下果然不是个所为的废物太子,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算是认了个好主。如此,希望殿下日后给他安排个混吃等死的行当,富贵不说,没有杀身之祸就行,权当我今日厚着脸皮说一句:老的没了能给小的换个好日子不。”
曹淳语气姿态都是极低,甚至微微透露出一丝丝的乞求来。
赵政面色不变,只是看向自己身旁的老者,道:“丞相大可不必如此,今日来这里我也可以权当没来过,明日我们一同走就是,也就用不着如此麻烦了。想必丞相也知道,这只不过是那老东西的算盘这次没打对而已,你我也用不着为他擦屁股,把这出戏给他演下去。”
曹淳闻言,沉默不语。
赵政又道:“丞相以为如何?免得像那金家一样,让我偷鸡不成蚀把米,这赵地的士族,实在也不是吃干饭的。”
曹淳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彩,浑浊之色也少了一些,他呵呵一笑,道:“老贺与我猜的果然不错,那金家灭门的案子,果真有殿下从中作梗呢。”
赵政尴尬一笑,却也没有开口否认。
接着,他面色淡然一些,道:“其实,丞相今日来不来这里,而我那父亲究竟要不要让您落的个兔死狗烹的所谓下场,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也说不过去。”
曹淳又喝了口酒,语气意味深长,道:“殿下觉得如何说得过去,又如何说不过去呢?”
赵政道:“若是于情,您和我父亲相处三十年,也为我赵家天下,辛苦受累鞠躬尽瘁整整三十年,无论是我还是哪老东西,都当真是不愿意让您做些藏弓烹狗来着。”
赵政眼神中罕见的透露出一丝认真来,道:“这是真话,绝对不算假!”
听着眼前太子滔滔不绝的曹淳,眼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赵政身上移开,转而看着窗外,窗外正对着的,就是水月巷。
过了许久,他才道:“那殿下觉得于理呢?”
赵政点了点头,又接着说道:“至于这于理么,眼下着赵地士族日益做起了幽州竺昌真真正正的土皇帝,百姓也是贫富都分开苦不堪言,官商勾结祸害苍生。若是真的能死一个人,而将这些个士族给拔除的一干二净的话,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说着,他突然笑了笑,盯着眼前看水月巷的丞相曹淳,道:“特别是对于那自古最是无情的帝王家来说,实在是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买卖。”
赵政语气停顿了一下,又道:“这也是实话!做不得假。”
…………
曹淳许久没有搭茬回复赵政的话,似乎也在细细思索着这话。
他看了看外头许久,这才道:“殿下,老臣方才来的时候,看见那水月巷中来了两批当差的收取什么所谓的保护费,有个卖布鞋的妇人给不起,他们便要出手打人,想必殿下也见过。”
赵政微笑,道:“丞相第一次见吧!我在这醉翁阁里头,天天都几乎能见到,呵呵!只是这等场面,在咱们安阳城里头没有。”
曹淳怔了怔,便又看向外头。
他笑了笑,却充满苦涩,似乎在自嘲一般。
在那欣欣向荣的皇城中待的太久,他甚至都逐渐忘了,这普天之下,还有拼了命才够活着的平头百姓。
过了良久,等到那桌上茶壶中的酒已经喝完的时候,曹淳终于起身。
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一脸的淡然,混浊的眼珠子此时都已经闭上,道:“殿下,那就为了这个“理”,我这把老骨头就权当最后大度一次,为我大秦做最后一件事情,可否?”
赵政脸色肃穆,也是站立起来,看了看眼前身子瘦弱的干枯老头,也不说话,只是走了出来,向着眼前的老者,深深躬下身子,久久也没有抬起来。
曹淳睁开眼睛,他瞅着眼前对他行此大礼的当今太子,未来君主,却是也久久不曾上去将之扶起,就只是看着。
良久,曹淳转身离去,边走边道:“老臣为我大秦,为你赵家护了一辈子国,这个礼,受的起。”
说着,他便迈步出门,扬长而去。
赵政在身后一直作着揖弯着腰,起来的时候,他望向水月巷,笑了笑,道:“受的起,怎么受不起!就是今日老东西在这里,我也得让他与我一般,您也受的起!”
…………
太子殿下明日就走,此时这整个竺昌城中的大小士族,都是心中乐开了花,不知道多么美滋滋。
不说张灯结彩与否,起码喜气洋洋。
说着要为这太子殿下办送行宴的于闵,此时也已经在这于府之中大摆筵席,热热闹闹地操办起来。
赵政今日也是来的早,太子未落下山的时候,便领着龚庆杨孝二人,来到了于府。
此时已然就坐,听着那刺史于闵嘴里说的什么“殿下将走,我等皆是痛心疾首”之类的屁话,没有营养。
辛瑶今日不来,一直在鼓捣着她的那十几箱子宝贝药材,也顺便收拾着一些东西。
赵政坐在宾客上座,看着眼前的美酒佳肴,却是味同嚼蜡。
一场看似热热闹闹,场面宏大的宴席,却是已经草草了事。
来的酒肉宾客纷纷上前来,对着明日要走的太子殿下皮笑肉不笑的说一些客气话。
赵政也都一一迎合。
宾客散尽,赵政三人也未做停留,只是出内院之前,他看得到,那角落处的一位瘦小老者,突然举起杯子,对着他笑了笑。
赵政嘴巴张了张,最终颔首,出门而去。
那角落中,含笑看着赵政离去的丞相曹淳,一直微笑,一口一口喝着桌上的美酒,一下接着一下。
看着众人离去,却只剩下这位丞相大人仍在,一旁的家丁仆从也不敢上前去打扰,只能远远看着,不知道这位丞相大人,什么时候才能吃饱喝足地离去。
于闵进来,看着那宴席上还在吃吃喝喝的曹淳,也没有理会,只是嘱咐几个丫鬟伙计不得怠慢,便匆匆离去。
曹淳喝着酒,是不是露出个微笑来。
他那混浊不堪的眼珠子,此时却是越来越清明许多。
曹淳举着杯,逐渐落下山头的太阳照着他,都是迟暮的光景。
于府中已经没有人在专程等待这个老丞相,他犹如被人遗忘了一般,最终磕磕绊绊地出了于府。
这是这个从小熟读四书五经,识大体懂六义,从不酗酒的老丞相,这辈子第一次喝的酩酊大醉。
临走的时候,曹淳甚至也顺走了一壶,边走边喝。
后面终于可以收拾这宴席残局,也逐渐开始变得不耐烦的一众伙计,纷纷看了看外头,嘀咕道:“这丞相大人怎么今日这般能吃,饿死鬼附身了不成。”
胆小的伙计连忙戳了戳自己身边的人,提醒他祸从口出。
…………
曹淳依旧从那水月巷中经过,只不过这里此时已然没了白日里摆摊的众人。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山头,今日十五,万幸没了云彩,月亮照的老亮,哪里都是亮堂堂。
曹淳走的摇摇晃晃,时不时喝着壶里的酒,自嘲一笑。
突然,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腾倒在地上。
不等曹淳爬起身子,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已经传来。
“哎哟!是谁他娘的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找耗子呢!这得赔钱!”
曹淳听着声音,似乎觉得有些熟悉,便抬头,循着声音望去。
那说话的人顿时愣了愣,惊异道:“是你!你老小子怎么还不找个地方睡觉,乱跑什么?”
曹淳眯起眼睛,定睛一看,原来是他今日来的时候就将他绊倒的那老乞丐,还讹诈了他半个馒头。
曹淳笑了笑,便爬起身子,和那老乞丐一起倚在墙角,挪了个舒服的位置。
那老乞丐嗅了嗅,道:“嘿!我说老小子,你还哪里来的酒喝!还有没有!给我尝尝!”
曹淳挥了挥手,指了指那路边已经洒完了的壶中酒水,道:“这不今日于大人送那太子殿下,有幸掏得一壶,天下只此一壶的!”
那老乞丐急忙爬过去,却发现那酒已经洒得半滴不剩,他仰起头等了许久,也没见能等来一滴没救。
他骂了一句,便悻悻然回到原来位置,捻了一下衣服,吧唧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