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竺昌城中,天还未亮,可城中的人也早已经炸开了锅,而且是彻底鼎沸起来。
算是处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的人,哪里见过的这种场面。
那本来位于城东的无名客栈,此时也已经人山人海,几乎水泄不通。
来的人纷纷窃窃私语,不同的人神色面相也都迥然不同。
有面色平静淡然,有因为看到这等场面而害怕,也有面露惋惜,连连叹气,纷纷摇头。
那客栈里的老板和掌柜的,已然面色铁青,显然是被吓到了,而且吓得不轻,他们更是没见过这类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地盘。
大秦丞相暴毙于他们客栈门口,少说也是个杀头连坐的罪名。
今日一早,曹淳朝西边正跪下,已然死的透透的,首先被城中巡逻首先发现,而那跪坐在那地上的素衣老人,也早已经没了气息。
本来这等命案,交给衙门绰绰有余,只是当那人群中眼尖的认出来,这是那丞相大人曹淳后,这便彻底在这竺昌城中炸开了锅!
当今丞相,自然是和这平头百姓,有天壤之别。
心中大骇,不敢轻易触碰那跪着的人的尸首,城中卫队只得将这场地围了起来,前去传达消息。
人群中,一名身着黑袍,头上戴着黑色斗笠的男人,看着那被围的严严实实的曹淳的尸首,心中已然惊涛骇浪。
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何昨夜走在半路的太子殿下,要他留下,等那也已经快到的一千御林军甲士;又为何说这是等天大的功劳,等着他。
这,的确是个不俗的功劳!天大的功劳!
杨孝已然惊呆,他不知道赵政和曹淳说了什么,他只是突然感觉,那自己护送了一路的太子殿下,越发的让自己看不清,也看不懂。
他看了看曹淳,眼中透露出一丝悲悯神色,叹息一声,道:“丞相,您这又是何必呢?”
他叹息,叹息为何这位死忠大秦的柱国丞相,心甘情愿的被那处在安阳皇宫里的皇帝陛下,在出卖行踪给那人世间后,还乐意用他一名,来换一个推到整个赵地士族的机会。
实在,令人不解!
…………
不多时,在一群人拥促之下,幽州刺史于闵已然缓缓来到这客栈前头。
他看着眼前跪在地上,已经身子僵直的曹淳,脸色黑的铁青。
他心中也早已经乱的不成样子,眼前这最为可怕,也最怕遇到的事情,终究还是遇到了。
于闵看着曹淳朝西而跪的尸首,久久不能平静。
他不明白,为何明明已经从那人世间的魔爪上走过一回,为何却还要今日让自己落得如此下场。
他看得出来,眼前的曹淳明明就是自尽而死,才能面向着西边的安阳城,沉沉跪下。
于闵抬头看了看西边,眼神复杂。
突然,人群中一个胆子大的人涌了出来,跪倒在地,道:“刺史大人!曹丞相在运河工地对我等有恩,不仅没有强制性让我等日夜劳作,而且给我们的工钱,也是从不赊欠,如今他竟然因此遭遇毒手,请刺史大人明察,一定要抓出凶手才对!”
那人跪着,脑袋紧紧挨在地上,竟是语气微微带起了哭腔来。
有人带头做这个出头鸟,其他人自然也是乐的看见。
围观的一大片壮汉,突然齐刷刷跪倒在地,嘴里念叨着。
“请刺史大人明察!”
于闵心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更是目瞪口呆。
他不明白,为何想来恨大秦深矣的赵地百姓,会突然窜出这些肯愿意为了大秦丞相说话之人。
想到这里,于闵内心中突然咯噔一下,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被人放进了一张大的没边的网中。
而此时,他觉得已经开始要有人收网了!
此时人声鼎沸的街上,至少三成人跪下,要为那已经死去的曹淳请愿,查出真凶。
于闵已经心乱如麻,今日之事,实在事出突然,他没有一丁点准备。
正当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传出,打断了于闵的话。
“大秦天衣指挥使杨孝在此!我大秦丞相今日突薨之案,就由我亲自上报朝廷,在努力侦破了。”
说着,手中持着黝黑色天衣令的男子,缓缓走了出来。
杨孝眼神和声音此时都是阴冷到了极点,真正的帝国爪牙,不过如此。
他冷声道:“刺史大人觉得如何?”
于闵万万没有想到。
前面曹淳的死,已然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震惊和惶恐,而方才赵地百姓为曹淳请愿,更是超出了他的预料,心中骇然无比!
此时突然从半路中杀出来的天衣指挥使杨孝,更是让这场本就奇奇怪怪的案子,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于闵越发觉得,这张大网,勒的他极不舒服。
于闵皱着眉头,沉吟许久,这才道:“既然皇城里专门办案的杨大人在,那我便放心了,这就回府休书一封,告知陛下,于某觉得,定是那人世间的贼子所为!”
说完,于闵便朝着杨孝拱手,随即离开。
那方才跪下的人群,此时也已经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一袭黑子的帝国爪牙杨孝,又望着刺史大人离去的背景,竟是一阵拍手叫好,欢呼雀跃。
走了没几步还未上马车的于闵心中更是咯噔一下,脚下一个趔趄,这才稳住身形,缓缓离去。
杨孝负手而立,看着那华贵马车渐行渐远,也逐渐听不见的轮子声音,心中说不出的意味。
他上前,伸手摸了摸曹淳的脖颈,接着便看到曹淳手中拿着,方才隐藏在衣袍下方的酒壶,眼神闪烁。
趁着人不多时,他将那酒壶忙揣进自己怀中,便招呼人群中那另几个身穿黑衣的男子出列,小心翼翼将曹淳的尸首搬到早已经在旁边放好的担架上,朝着竺昌城中最近的衙门走去。
人群中再一次齐刷刷朝着这位帝国爪牙跪下,道:“请杨大人为曹丞相做主,还他一个清白!”
杨孝看着那熙熙攘攘跪倒一片都人群,缓缓道:“一定!”
…………
刘府之内,方才离开曹淳尸首的于闵并没有回自己的刺史府中,而且拐弯来到刘瑜这里。
而人依旧相对而坐,两个人都是已然脸色铁青到了极点,黑的能滴出水来一般。
二人沉默许久,刘瑜终于开口,打破了这已经持续不知多久的宁静。
“你是说,昨夜那曹淳在你府上大吃大喝以后,便离去了,结果今早就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客栈外头?”
于闵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口搭话。
刘瑜又道:“曹淳身上可有外伤没有?”
于闵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刚刚过去,那尸首还没有送到衙门刑狱里头,就被杨孝给劫走了!”
刘瑜猛地站起来,道:“杨孝给劫走了!”
于闵点头。
刘瑜攥紧拳头,眼睛紧闭,嘴唇微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他瘫坐下来,长长出了口气,随即哑然失笑起来。
于闵愣神些许,道:“我说亲家,你为何现在还不慌不忙,甚至还笑呢?”
刘瑜瘫在凳子上,还在轻笑。
突然,他猛地起身,却是淡淡看着西边,道:“赵俊,秦皇!终究是你技高一筹!在下属实佩服。”
于闵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眼前的刘瑜又在说些什么,或者说他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刘瑜突然苦笑起来,接着哈哈大笑,许久没有停止。
于闵终于心中好奇,问道:“亲家,你为何突然无故发笑?莫不是有了什么对策?”
刘瑜止住笑声,道:“老于,你我这次并不是输给了一个单单的秦皇赵俊,而是输给了整个大秦朝廷!”
于闵看着眼前接近癫狂的刘瑜,等着他的下文。
刘瑜眯起眼睛,良久,这才缓缓道:“从哪曹淳修运河答应我来为犬子刘禾证婚,那秦皇就已经做出让自己儿子和曹淳一同前往,做诱饵吸引人世间的决定,只是他可能也只是试试,因为若是他二人不在我竺昌城周围遇伏,你我还能推脱责任。”
刘瑜语气顿了顿,似是理了理思路,又道:“可他赵俊的如意算盘终究没有打足,自己的儿子和那朝中威望最高的老丞相,一个都没有被人世间的人盯上,都完完整整的来到了我幽州竺昌城内,这是他赵俊的盘算失误。”
说到这里,刘瑜突然又笑了起来,却是极为苦涩。
他道:“而赵俊一环套一环的另一手备用法子,如今已然得逞,你我恐怕回天乏术了!”
于闵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为何这么说?”
刘瑜叹息一声,似乎疲惫很多,便道:“那赵政令运河工地里来者不拒,最终竟有十多万人围在那一小段的河道上,可那河道总共需要的人数,你觉得能需要多少呢?”
于闵思索片刻,道:“殇江穆河最近的地方,相隔不过几百里,想买赵俊给了三年时间,万人左右就可以,而若是最多那河道,也不过容纳三四万人而已,十多万人属实过多。”
刘瑜点了点头,又道:“而那每天呆在运河河道里头,空闲着不干活的进十万人,就是他赵俊为曹淳收买人心的工具,哪怕这十万人的工钱,会花去大秦国库里头一笔不小的开支,甚至要节省整个秦廷官员的俸禄,也在所不惜!”
于闵似乎有所领悟,便道:“于是他这个时候将那十万人放了回来,目的就是在整个赵地为现如今曹淳的死,制造哗然舆论?”
刘瑜点了点头,甚至赞叹一声,道:“果真是好手笔!大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