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人言可畏,有的东西不提还好,说了就很有可能发生。
尽管赵政这位别人不知道他自己最清楚的怕死太子,将那八百御林军的行军速度放的慢了又慢,可仍然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
从竺昌城出来,跟着这群人一路的吴老汉没了,就在赵政那是和小丫头吴侗提起的第二天晌午,前去给父亲喂饭的吴侗,亲眼看着父亲红光满面吃了整整一大碗。
她笑了。
吴侗知道这世上有个叫做回光返照的东西,也知道自己父亲这个时候就是。
吃完饭的吴老汉抹了抹嘴,说要出去转转。
吴侗自然愿意,也只能愿意。
她带着甚至已经可以走路的吴老汉出了马车,待在外头,看着前面的两匹骏马拉着。
赶了一辈子马车的吴老汉,似乎突然心血来潮,说要摸摸马鞭子。
等到赶车的马夫将家伙递给他的时候,他随即便如以往赶车的那样,挥了几下,嘴里吆喝着号子,似乎愈发的开心。
突然生龙活虎起来的吴老汉喊起来都有了嗓子劲儿,整整喊到将近傍晚,这才乐呵呵将手中的马鞭还给一旁的马夫,一脸的心满意足。
看着一直在自己身边,陪着他的女儿吴侗,吴老汉说他困了,便靠着背后的车门框子,说要眯一会儿,就再也没有起来。
吴侗怀中抱着老父亲逐渐僵硬冰冷下去的手臂,一路一言不发,脸上似乎一丁点的动容和变化都未曾发现。
…………
天气不热,赵政看着满脸平静淡定的吴侗,说要不要差人买副棺材,回到老家下葬,好让吴老哥落叶归根。
吴侗只摇头,说自己的父亲在这地界儿跑了几十年,她俩在的地方都是家,没什么落叶归不归根的。
话说到这份上,赵政自然也没有好意思去自作主张,一切听眼前小姑娘的就是。
于是就地停下,在这附近找人买了本该是人家养老的棺材,花了两倍的价钱。便草草下葬,墓碑都没有树,吴侗说这都是吴老汉交代给她的,都得一一完成。
————
吴老汉是今天傍晚下葬的,吴侗在坟前站了很久很久,没人前去催她。
因此,此时差不多也只是走出了几十里地去,并不太远。
赵政终于加快了速度,因此日后能能快上不少。
…………
此时已经入夜,前面回来的探子说距离最近的城里还有三十里地,问能不能加快一些速度,好能前去借宿一晚。
赵政也本想加紧步伐,好让今日才失去父亲的小姑娘吴侗,能好好睡上一觉,她这般平静无所谓的样子,倒是让赵政心里泛起了嘀咕,惴惴不安起来。
只是这想法很快却被吴侗拒绝,说今日都累了一天,就地休息就行。
军队便找了个闲散的山包安营扎寨,不多少片刻就已经完完善善起来,速度惊人。
那黑色旌旗猎猎的山坡上,此时也是四处都燃起篝火,照的夜空中都亮堂堂的,没了星星的颜色。
随意吃了些干粮,觉得这几日都无趣的赵政,便朝着山后头那没有多少光亮的地方走去。
自打从竺昌城出来以后,大大小小的繁琐事情,使得这个从小就放荡自由惯了的太子殿下,逐渐的心累不已起来。
这山上虫声较多,此时落在赵政的耳朵里头,却也不再是什么嘈杂声响,反而变得无比悦耳动听,教人直想闭上眼睛。
赵政四处打量几下,却似乎瞅见那很远处的石头堆上,坐了一个人。
本着好奇的心理,他走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吴侗。
坐在石头人的吴侗,此时又是双腿弯曲靠拢,两只手抱着腿,下巴磕着膝盖,只是略微地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赵政摇头笑了笑,便轻轻放慢了步子,朝着眼前的人渐行渐近,最终现在一旁,也是弯腰下去,坐在地上,看着已经没了火光影响的夜空。
吴侗偏了偏头,看着赵政,道:“殿下吃完饭了,也喜欢出来透透气么。”
赵政嘴角挂着微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觉得还是“赵公子”这个名头,似乎更加适合我,有种长了头发就无敌的感觉,一下子迸发出来!”
赵政满嘴跑火车,让听话的人一愣一愣。
吴侗皱了皱眉,小脑袋疑惑地看着眼前似乎在胡言乱语的太子殿下,不过随即也是莞尔一笑,道:“好的赵公子!”
赵政这才满脸欢喜地点了点头,道:“怎么不喜欢,老人说吃饱了要消化,这不是出来动弹动弹,才能消化么。”
吴侗闻言,思索了片刻,随即俏皮咂了咂嘴,道:“老人家还说人要多静止才能活得久呢!”
赵政好奇,道:“哪个老人家说的,我怎么没听说过,这有什么依据,一动不动是王八。”
吴侗突然掩嘴娇笑起来,道:“赵公子你可真聪明,你看那水里的王八,老是一动不动,不就活得久嘛!”
“…………”
赵政闻言,顿时满脸黑线,不成想今日被一个小丫头给戏耍了一番。
吴侗看着此时有些窘态的“赵公子”,不由得咯咯笑出声来,悦耳的银铃笑声在这黑夜中回荡,比虫鸣好听不知多少倍。
小丫头吴侗笑了许久,这才停下,继续看着空中的点点繁星,若有所思。
赵政道:“你还挺会挑地方,也就这里看星星最亮,别的地方都不亮。”
吴侗嘻嘻一笑,便看着夜空,道:“爹爹自然总告诉我,说有什么星下凡什么星陨落,那天上的星星就没了一个,只是不知道这天下怎么能有这么多这星那星的。”
赵政笑了笑,道:“依我看,这天上有这么多星,若是着人世间真有这么多的下凡神仙,早都天下太平了,所以我爹不是这么给我说的。”
吴侗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赵政,似乎想知道些什么。
赵政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道:“我爹告诉我,这天上本来是没有什么星的,后来,死一个人这天上就多一个,死一个就多一个。因此从古至今,这苍穹之上才能有越来越多的星星,如今已经数都数不清了。”
吴侗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死掉的人后来都变成了星星,就如此一直亘古亮下去么?”
赵政点了点头,道:“按理来说,也差不多就是的了。”
吴侗深吸一口气,突然恍然大悟。
他看着那多如牛毛的空中繁星,道:“那爹爹也再上头了,此时应该还在看着我呢!”
赵政起身,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随即也坐在她身旁的石头上,道:“可不是,都在上面呢,我娘也在呢!”
吴侗看着夜空,不由得笑出声来,道:“这样可就真好了,只是还不够好。”
赵政笑着道:“怎么还不够好。”
吴侗思索了片刻,便手指指着漫天的星辰,道:“其实爹爹不喜欢人多,尤其是他一个人的时候,最不喜欢人多了,因此这么多的星星,他一定很苦恼。”
赵政哈哈一笑,道:“这有什么好怕的,百年后你不就可以去陪你爹爹了,我也能陪我娘去了,到时候他们不就不孤独了。”
吴侗闻言,随即也是点了点头。
赵政继续抬头看着时不时都会有繁星闪过的夜空。
小丫头吴侗今夜似乎很是话多,又开始碎碎念起来。
“赵公子,那天你离开我们以后,我们在义渠那条道上再没走过呢,就一直来着幽州,爹爹说我长大了,内地里头安全一些,没那么多马贼什么的。”
赵政点头,道:“你爹爹说得对,是能安全一些。”
吴侗又摇了摇头,道:“可是如今,这赵地幽州也不安全了。”
赵政疑惑,道:“为什么这么说?”
吴侗突然叹息一声,看着夜空笑着道:“因为前几日赵公子你不是说,那和你一起来的曹淳曹丞相,在竺昌城里暴毙,那刺史于闵和刘瑜都被杨大人带去的御林军,给关起来了么,如此,赵地又得乱套了哩!也就不安全了。”
赵政看着似乎有些许忧心忡忡的小姑娘,又回头想了想自己将这事想的太过简简单单,便蔫了下去。
吴侗继续,道:“赵公子,你说,父亲留下来的这些叔叔伯伯们,我要不要带着他们再去换个道儿呢,毕竟父亲没了,他留下来的东西,我都得一一收着。”
赵政起身,再次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道:“没事的,不用,我向你保证,等你回到自己家里,这赵地天下,就能安定的和以往一模一样。”
吴侗脸上微微错愕,他眼睛跟着渐行渐远的那盆身影,最终笑了笑。
是的,让这整个眼看着就要杂乱继续没有秩序下去的幽州彻底安静下来,也就剩下眼前的男人,和他那此时坐在安阳宫中的父亲,才有本事做的事情。
他看着已经越走越远的赵政背影,点了点头。
她相信自己的“赵公子”。
赵政走了,吴侗再次落得个一个人的清净,她继续抬头看着无垠的空中,那漫无边际的繁星点点。
只是此时看向的眼神,发生了些许改变,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丝丝的期待,和好奇出来。
赵公子方才说了,不是那这个达官贵人下凡神仙,才是这天上苍穹中的星星,而且人人最终都会变成。
吴侗仔仔细细检查着空中一个个的闪烁星辰,想发现些什么来。
当她眼睛定格在某个闪烁的星星上时,那突然亮晶晶了一下的光景,让小丫头心里振动一下。
他好似突然发现和找到什么东西一般,无声微笑起来。
坐在石头人的小姑娘,突然伸处手指指着空中方才自己看了才最亮的那颗星,道:“爹爹,赵公子没有骗我!他没骗我!”
说着,她嘻嘻一笑,两行滚滚的泪珠,便从他的脸上滚下。
她却还是在笑,也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