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那张云谪口中所言是实是虚,可这话听到人耳朵里,却是总归是不怎么好听的。
“好了,这有什么担心的,他说朕活三年就三年么,朕觉得还能活三十年。”
赵俊罕见地开了个玩笑,脸色平静道:“昊统领,你也快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与王总管就是。”
昊阙抬头,看了看那正上端坐着的赵俊,最终拱手,便后退离去。
整个若云宫中,又只剩下赵俊王宾两个人而已。
赵俊起手,拿起桌上放的纸笔来,却是不知道写什么东西。
赵俊的脸色此时竟是无比的轻松,似乎心中放下一片担子一样,整个人甚至都活力散发出来。
“想这件事也许久喽!只是总心疼这小子,怕给他的事情太多,事情太重,让本就讨厌朕的亲儿子,变得更加厌恶朕这个做爹的,呵呵!”
赵俊摇了摇头,似是苦笑了几分,便抬头朝着下头等着的王宾,道:“王总管,这封书信,不急着要送到,啥时候都行!”
说着,他便将桌上自己方才写好的书信给轻飘飘扔了出去,道:“你先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待!”
王宾迟疑些许,最终还是开口,算是这辈子也为数不多地斗胆了一会,小心翼翼道:“陛下!臣就在外头候着,免得那贼人再来,可否?”
向来说一不二的赵俊,今日似乎难得的非常好脾气,只是挥了挥手,笑着道:“随你,让朕静静就好!”
王宾神色古怪,但也只得弯了弯腰,便掩门而出,就此站在那宫门口,不曾挪动半分步子。
赵俊起身,似乎腰间的伤痛并未缓和多少,脸色苍白了一些,朝着一旁的窗外走去。
隔着窗纸,赵俊微微开了一个缝子,似乎很享受那夜晚微微吹来的徐徐凉风,惬意地闭上眼睛,就连腰间的疼痛都似乎缓和了不少。
他睁眼,看着那投过窗缝的一线天空,道:“政儿,这天下,可就得给你了!父亲也快老了,也快走了,去找你娘喽!呵呵。”
………………
皇城这边如此天塌地陷的事情,自然也得些许时间,才能传的开来,哪怕传的不是赵俊遇刺,可这秦安阳宫突然挟风而起的一阵琵琶声,也够那全天下的说书人,胡编乱造的。
还未曾收到任何消息的赵政一行人,已然入了桓州许久,如今甚至都过了瀚城郡,还剩不到百里,就是运河的修缮河道。
本约好到了瀚城就离开回皇城的龚庆,此时也是一路跟着赵政来了这相近龙牙山的地方,说得送到龙牙山,方才能罢休。
赵政拗不过这老匹夫,便任由他跟着。
只是跟着骑马的,也还有个不速之客而已。
本想自己出来留着整个马车给辛瑶休息的赵政,却也免不了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下场。
过了没一天就开始生龙活虎起来的辛瑶,也执意要骑马,拦都拦不住。
赵政只得让她上马,却是不住地在后头品头论足,希望这丫头知难而退,老老实实回去歇着,不能让一个马车给一只猫占了不是?
可这妮子却是说什么也不听。
赵政便也懒得管她,只是眼中噙着些许淡淡忧伤,看着那在马背上扭着自己体会过滋味的细柳腰肢,道:“啧啧!书上说若是一直骑马会磨腚来着,到时候这般娇小的好翘屁股,可就没有用武之处了。”
话说的极为露骨,却也只是遭了马上的女子几个白眼,便是接连几天也不见搭理赵政,郁闷的很。
…………
此时的人马,望着那比之以往浩浩荡荡近十万人的运河河道上,已经是冷清了不少的如今光景,也是纷纷驻足。
赵政看着前方,脸色复杂,神情萧索不知道该如何去才好。
他回头,看了看身旁紧紧跟着的老头龚庆,苦笑一声,道:“龚爷爷,这都送到这里了,不得赶紧回去,若是老家伙在那皇城里再给人刺杀了,可就不太妙了。”
龚庆即刻一脸的黑线,立马伸手在赵政后脑勺狠狠拍了一下,道:“你个臭小子,这话不得乱胡说!”
一巴掌将赵政拍的踉跄几步,便回头笑嘻嘻的看着龚庆,不说一句话。
骑马没下来的辛瑶冷眼看了看讨打的人,随即低语,道:“真欠!”
龚庆最后看了一眼远方,朝着一旁的人嘱咐,道:“小政儿,此次去那里,万事小心,我怕那曹家小子一时恼怒,做出什么事情来。”
赵政眼神再次复杂起来,道:“龚爷爷,你多虑了,不会的。”
龚庆看了看眼神虽然复杂却微微流露出一丝坚定来的赵政,也没再多嘴。
他,也是时候回去了。
老人牵了一匹劣马,便朝着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赵政一直目送着,喊了句:“回去告诉老东西,这次我不跑了,准时回来娶媳妇!”
龚庆头也不回,只是背着身子挥了挥手,便上了马,扬长而去。
众人都是未曾看到,那马上身着一袭粉色长裙的貌美女子,听到太子殿下说要回去娶媳妇,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堵气般地哼了一声。
赵政微笑着一直看着那牵马的老者渐行渐远,逐渐没了踪影,便这才翻身上马,道:“出发!”
…………
没了少几万人的河道,的确宽敞不少,也的确井然有序一些。
一名坐在距离大账不太远的土丘上的少年,此时比之几个月前显得很是沧桑,他手里捏些酒坛,看着那底下陆陆续续的工人,不时地笑了笑。
曹淳走后,便将这里交给几个副手,让自己儿子帮着打理打理,只是没在回来。
曹阳四仰八叉坐在那脏乱的土包上,下面一个嘴唇两边长着小胡子的男子,似乎正向这位刚来的时候玩世不恭的少爷汇报着一些修缮事宜。
曹阳挥了挥手,便回了句知道了,打发那人离开。
他的旁边,那个向来不善言辞的少年公子,看起来比这位邋邋遢遢的男子要干净不止一星半点。
他眼睛注视着远方,看着被马蹄和人踩出来的漫天黄土,表情古井无波,道:“回来了,来了!”
邋遢的少年笑了笑,吐掉嘴噙着的狗尾巴草,道:“来了就好!也不枉我在这里,等了不下个把月。”
表情不变的少年公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与曹淳离开那日比起,似乎可以用“苍老了”不少来形容的曹阳,便缓缓起了身,朝着那骑马而来的御林军走去。
有条不紊的八百御林军已然停下,下马步行而来的赵政面色平淡,却是最终来到了最前头。
两个自己曾经的儿时玩伴,最为熟悉的二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一个如同往日一样,不善言辞。
而另一个,却已然如同换了个人一样,快要认不出来。
赵政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二人,却不敢上前,似乎觉得有一堵墙一样,将三人给牢牢格挡在两边,近身不得。
赵政仅仅只是上前几步,刚想开口,却被眼前的人给打断。
已然一脸的胡子拉碴的曹阳,眼睛眯起,微笑地看着赵政,却是语气冰冷异常,道:“太子殿下敢往前,就不怕我这罪臣之子,对殿下有什么不利么?”
赵政脚下陡然停下脚步,不敢再迈出一步去。
曹阳冷冷嗤笑一声,眼中没有一丝一毫顾忌曾经感情的模样。
赵政摇了摇头,随即转身离开,从身后一名甲士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利剑来,又朝着前面的人走近。
曹阳咧了咧嘴,道:“怎么,殿下想杀我?那便来吧!今日我若是躲一下,死了都没脸去交那老东西。”
一直一言不发的贺甲,终于拦在二人之间,朝着手中持剑走来的赵政道:“政哥儿,阳子心情不太好,说话你别往心里头去。”
赵政面色不改,依旧快步上前,只是经过曹阳的时候,冷冷地说了句:“跟我来!”
便离开朝着远处走去。
身后的八百铁甲登时一齐朝着前方迈步,铁蹄踏出的声音铿锵有力,令人胆寒。
赵政头也不回,只是道:“你们待在此处,不许跟来!”
唐沉生手中长枪抖动,冷眼看着目光望着赵政似笑非笑的曹阳,道:“殿下!属下怕这里头内藏伏兵,对您不利!”
赵政转身,脸色阴寒下来,道:“我再说一遍!不许跟来!否则,以谋反之罪论处!”
闻言,唐沉生便脑袋低了下去,不敢再上前一步。
赵政看了看身后的贺甲曹阳二人,便朝着一边的僻静之处走去。
此处已然临近殇江,旁边就是一条虽说比不上殇江那般雄伟壮丽,却也宽阔异常的分流。
湍急的河水旁边,此时正站着三个少年公子。
曹阳依旧一副微笑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赵政手中捏些寒光闪烁的长剑,道:“怎么?想在这里杀了,好丢进河里?”
赵政眉头紧皱,不时便松开。
他面带微笑,将手中的长剑朝着前方丢去。
一把剑,便横亘在二人的身前,将二人分开。
曹阳看了看地上还在晃动的长剑,又看了看赵政,笑着道:“怎么?太子殿下要罪臣自裁?”
赵政摇了摇头,只是道:“拿起来!”
“我为何要拿起来!拿起来被人诬陷个要试图杀害储君的罪名么!就像我爹一样!死了还要被你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利用!”
曹阳突然语气激动,甚至反唇相讥起来。
赵政依旧是那句话。
“把剑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