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大秦帝王的身边整整呆了如此多年,王宾突然发觉,眼前的皇帝陛下依旧越发地令他捉摸不透。
曾经甚至没有丝毫间隙的君臣二人,这时候已经出现的不可磨灭的距离。
就像赵俊说的那样,他二人本可以相安无事直到两者双双死去,继续做一对主明臣贤的君臣。
而这样美好的前提条件,就是能让这个大秦天下,牢牢握在他赵家后辈的手中。
赵俊之所以能给他郭起一个大秦帝王唯一异性王的身份,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军神一样的男人为这个皇朝立下了汗马功劳,更是因为郭起只生的一女,还是他赵俊儿子的女人。
如今突然一个半路杀出的李信,却让这个已经得知自己快要临近死期的皇帝陛下,变得惴惴不安。
尽管如同王宾说的如此,李信终究只是郭起的一个义子,名不正言不顺。
可谁也不敢保证,本只有一女的大秦平等王,会不会因为头脑一热,在赵俊去世后升起了为自己儿子夺这个天下的念想。
赵俊赌不起!
这是王宾第一次看见赵俊的脸上露出愁容,为郭起的愁容。
此时御书房的大门大开这,还未完全褪去的冷风嗖嗖的往进吹,赵俊却闭眼感受着这令人寒冷彻骨的冷风,久久不语。
“王宾!”
他轻轻呼唤了一声。
“陛下!我在!”
太监王宾身子弯了弯,恭恭敬敬道。
“传朕口谕,就说是王府郡主大婚在即,朕不忍他们一家不能团圆,让李信将大营后撤,避北齐锋芒,军权交由五字营统帅一同处理,回安阳城一家团圆。”
王宾眼神闪烁了几分,便默默后退下去。
赵俊看着外头已经黑的实诚下去的天,紧紧闭上眼睛。
………………
郭起披着浓浓地黑夜围帐,进了平等王府的大门。
此时整个王府之中也沸沸扬扬起来,知道北上抗齐的王爷已经回来,就是今日在外头与管家孙伯说话的中年男子,也都认识了。
更有些新来的家丁丫鬟,要堵着门瞧瞧这位大秦军神的风采,只不过大半远远的瞧见,便害怕地不敢上前。
郭起径直去了今日来是王妃殷粟的那方别院,这里也是他夫妻二人十年前的住处。
殷粟看着一进门便眉头紧皱,愁容满面的丈夫,乖巧地起身为其褪去外衣,道:“怎么了,这次去了一趟皇宫怎么还能回来,而且看你不怎么开心。”
郭起坐在塌上,给自己倒了口水,道:“今日去宫中,总觉得陛下比起以往回来见到的时候,总归不一样。”
殷粟好奇,问道:“怎么了,你们兄弟二人不是关系挺好的么,怎么个不一样的法子。”
郭起叹息一声,道:“今日陛下奇奇怪怪,老是问我信儿的事情,似乎因为他没回来而有些耿耿于怀,甚至让我多留些日子,这可真是奇怪的很。”
殷粟闻言,本来还乐呵呵的笑容突然僵住,手中给郭起倒茶的动作也缓慢了几分。
他皱着眉头,道:“陛下仿真是如此问的?”
郭起抿了一口茶水,认真地点了点头。
殷粟沉默良久,这才叹息一声,道:“伴君如伴虎,这话真是一点没错,陛下这是已经对你和对信儿不放心了。”
“不放心?对我和信儿有什么不放心的!”
郭起声音大了几分,有些不可置信地道。
“你小点声!”
殷粟嗔怒地看了大惊小怪的自家夫君,缓缓道:“你看!本来咱们只有一个女儿,还要嫁给他赵家作儿媳妇,自然是你做了这个王爷也相安无事,可如今一个信儿突然杀了出来,在天下所有人眼中都是比太子殿下强了无数倍的英姿少年,陛下自然是心中不舒服,甚至有些慌乱啊!”
郭起转身,大手一挥,道:“无稽之谈!我和信儿为大秦鞠躬尽瘁,可曾生过这等念头?陛下对我向来无比相信,问么会生气这等心思?”
殷粟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郭起打断:“行了!夫人,你不用再说了,我信陛下!他不会如此对我的,这其中必有内情!”
殷粟看着明显的有几分固执的丈夫,却也只得微微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这个夫君,对于他这个登上皇位的结义兄弟,看的无比之重。
本该重逢,应该欢天喜地地夫妻二人,这时候却并不怎么开心,因为一场莫须有的猜疑,一夜无话。
次日早朝,赵俊今日来的极早,闭眼端坐在那大殿的龙椅之上,右手食指在那颗鎏金的龙头上哒哒地点着,好似在等人一样。
底下也是今日一早都提前至少半个时辰来的满朝文武,也具是在等人。
随着外头百梯台阶上一个接着一个的传话,到了内殿中便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一句:平等王郭起到!
昨日一夜未曾合眼的郭起,此时看着自己面前整整九十九个一个不差的汉白玉石台阶,有些茫然。
他一步步踏了上去,朝着上头走去。
作为这大秦朝廷唯一一个能披甲带刀上殿的人,郭起却从未有行使过这等本该皇恩浩荡的权利,想来褪下一身戎装,穿着一袭黑色。
秦人尚黑,这位大秦军神,更是如此。
满朝文武这时候纷纷侧目,许有新人或是旧臣,都看着从容不迫进入殿内的这位异姓王爷。
本该能上朝不跪,离朝不退的郭起,这时候却也是结结实实地朝着前方龙椅之上的人,跪了下去。
“臣郭起!见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郭起双手拱手,单膝跪下。
赵俊这时候方才睁开眼睛,笑着道:“郭爱卿平身,你可上朝不跪,无需行此大礼!朕与百官昨日未能前去迎接爱卿,倒是唐突了。”
郭起缓缓起身,退至一边,道:“谢陛下厚爱!哪里能让陛下屈尊,来接微臣!”
赵俊面带微笑,将目光从郭起身上移了开来,看向众臣。
“诸位卿家!朕今日有一件事情要来说说,太子殿下本和王爷千金订下婚约,只是太子顽劣耽误了婚事,这是朕的过失,好在政儿此时也正在回京路途之中,便将王爷唤了回来,等太子一到,便择良辰为太子纳妃,众爱卿以为如何?”
这话自然只不过是客套一些,不过是附和几句礼数,稀松平常。
郭起在一旁倒是极为平淡,只是道:“一切全凭陛下做主!”
赵俊呵呵笑了笑,道:“朕今日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这时候,满朝文武这才打起了几分心思,看着上头还想说什么的赵俊,等着这位大秦天子,又有什么手脚要做。
赵俊看着满朝文武,又看了看一边的郭起,道:“王爷在北上抗齐有功,而朕与满朝文武都听说了,王爷你的义子也就是如今我军营中被唤作“小兵圣”的李信李将军,更是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意思,北上也是战功赫赫,这些朕也是均有耳闻,欣慰不已。”
朝廷众臣听到赵俊嘴里说的话,不由得纷纷低下头去,只有为数不多几个人小声应和几下。
郭起眉头开始皱了起来,抱拳道:“陛下谬赞了,大丈夫身处军营,受皇禄,要报国恩,实在是分内之事!”
赵俊呵呵一笑,道:“报皇恩也好,国恩也罢,总得嘉奖几分。现北上战事并不吃紧,北齐也未见又几分大的动作,朕提议不如让李将军也回京来,朕愿给他举行世袭罔替大殿!受下一任平等王印!”
说着,他眯眼看着朝中众人,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便是如同一到晴天霹雳一般,牢牢在众人的心中给炸响开来更是让满朝文武不顾体面,开始变得嘈杂起来。
郭起这时候已然惊讶的无以复加,瞪大眼睛,不知道赵俊这是又要做什么。
他急忙跪拜下去,拱手,嘴里急切道:“陛下!万万不可!此时北上虽无战事,可谁也不能保证那独孤仇何时能反扑过来,李信这时候万万不能回京啊!况且他如今年幼,哪里敢受得了世袭罔替如此大的皇恩!请陛下收回成命!”
郭起跪下表态,朝中便不时陆陆续续有了附和声音。
“陛下!我大秦先帝曾与群臣盟约!非异性不可称王,如今给了郭将军这等殊荣已然是破了规矩,万不能再为了一个小小的李信,在坏了祖宗庙堂的规矩啊!”
“是啊!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吧!”
“…………”
赵俊听着这朝堂中几个年迈的六部三公大臣,只是眯着眼睛看,并没有表态。
他目光朝着角落中扫去,一人终于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祖宗规矩自然可守,可如今眼下我大秦人才辈出,青出于蓝胜于蓝,若是连这点气量诚意都拿不出来,岂不让天下人笑话!况且王爷为国戎马一生,小将军也虎父无犬子,臣以为并无不可!李信将军,可受世袭罔替!”
找出来能冒着不讳说这话的,怕是也除了严骖,再无其他人等。
果不其然,立马有人站出来反对,指着严骖的鼻子骂道:“严骖!你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本该现在这朝后安安稳稳听前人理政,却如此大言不惭!误我大秦!还这等气量诚意,你知道一个“王”字,代表的是什么么!”
说话的,是为数不多的着朝中元老,位列三公之一的当朝司马——白温。
严骖眼睛看着不看这个朝中元老,而是抬头看着上头正眯着眼的赵俊。
他在赌,赌这位大秦天子说的话,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不是今日真的拿出来就为了客套意思一下,笼络人心。
嘈杂纷扰的朝廷之上,也渐渐安静下来,赵俊终于睁眼,笑着道:“怎么?吵完了?”
众人一言不发。
赵俊接着道:“这事情朕已经考虑许久,众爱卿不必再说,朕已经差个人拟旨去了北上,让李将军回来参加妹妹出阁,在受我大秦世袭罔替之礼,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