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清晞集团办公楼的案子很快就开始公开审理了,马建香和吴德信等八人全部出庭。那法庭内外被人围的水泄不通,对于这次庭审,法院竟然破天荒的允许某电视台直播,当然,这个直播需要承受随时被特区政府新闻官弄出“卫星信号中断”,还有就是要面临着被公众打爆的电话。
“现在开庭!”上午十点,高等法院法官李嘉能敲下了法槌。
“在我们进入正式的庭审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戴着假发的李嘉能咳嗽了一声后说道,“这个案子从法律角度来说很平常,在香港从来都不缺少这样的刑事案件。以前没有见到旁听的有这么多,更是没有见过有这么多人关心。实话说,类似这样的案件本轮不到来高级法院审理,基层法院处理的最多。为什么呢?因为有人说作案人是内地现役军人,于是民情鼎沸,舆情昭昭。既然大家都关心,那么我们今天在这里公开审理这个普通的刑事案件。作为一个法官,我们遵从的是法律,是我们现在遵循的法律,我们绝对不会遵从或者受到媒体舆论以及其他任何个人的意志。而作为来旁听者,你们不要干扰法庭的秩序,不要扰乱法庭的审判。尤其是一些媒体先生们,我在这里再次提醒一句,你们不要用你们已经划定的或者臆测的想法来干扰和破坏庭审,否则,我们也是有权力对这样的行为提起公诉的。好,下面我们开始审理,请律政司蔡东番先生宣读公诉书。”
蔡东番的公诉书毫无新意,首先在公诉书中列举了这些人的名字和身份,这些人的内地身份证号码等等,大致描述了案发经过,随即指证了以马建香为首的内地流氓团伙偷渡到香港作案的事实,请求以“偷渡罪”、“抢劫罪”、“伤害罪”“冒充欺诈罪”等罪名对被起诉人判处刑罚。
蔡东番的公诉书还没念完的时候,法院外面的人就开始了窃窃私语。
“这些人不是军人吗?怎么没有在公诉书中提及?”
“是啊!他们要是一些内地普通流氓,我们在这里还听个什么?”
“法庭最后会问这个问题吧?要是不问,法庭将面临着媒体的质询。”
“鬼才知道这个案子的后面有什么猫,要是他们出猫怎么办?”
这些议论慢慢的从法庭外面传到了法庭上,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肃静!肃静!”李嘉能不得不使劲的敲了敲法槌,“我一开始就警告过,如果有人不遵守法庭秩序,那么我会命令法警把他驱逐出去!”
在法官的威压下,法庭里总算是安静了下来,蔡东番继续宣读公诉书。
接下来的是法庭调查,枯燥而乏味,所有的事情都由马建香一人承担下来。问到那些小弟的时候,他们异口同声的说“不知道,听大哥的”。吴德信也成为一个重要的从犯,但是最后的矛头指向的都是马建香。
“刚才警方提供的那些证据是不是你们的凶器?”法官问。
“是的,是我们从内地带来的。”马建香和吴德信以及那些小弟们都承认。
“刚才那段录像里冲进大楼的是不是你们?”法官问。
“是我们,那录像的硬盘最后被警方从我身上搜去。”一个小弟回答。
“区邵良先生的证词是不是事实?进入清晞集团公司写字间打砸的是不是你们?”法官一件件的核对着证人证词和物证。
“是我们!”“那个柳叶镖是带的。”“我用椅子卡住当事人的上身威胁。”几个人轮番的承认当天干的事情,态度十分的配合和诚恳。
“不止一人的证词上说,说你马建香先生威胁清晞集团公司不要插手深圳的冰鲜库投资,请问这是不是事实?”最后就剩下马建香被李嘉能盘问了。
“是的,是我说的。”马建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是受谁的指使这样说?”李嘉能继续问到。
“我不知道,我只是接了一单生意而已,雇主让我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说。至于雇主是谁我没见过,也不知道,只知道化名周生。”马建香说道。
“根据我们询问清晞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和总经理,他们集团并无在深圳投资冰鲜库的计划,也从来没有议论过这个话题,你们是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李嘉能看着卷宗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清晞集团到底是谁的,干什么的?”马建香说,“我不知道那个冰鲜库是干什么的,在哪里投资,我就是按照订单上说。”
“这什么时候犯罪都企业化了?还下订单?真是匪夷所思啊!”电视直播里的解说员不无感慨的说道,“如果这些犯罪都这样了,那么我们的安全何在呢?”
法官的问题其实在警方的卷宗里都有,在法庭上不过是重新梳理一遍,李嘉能对马建香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倒是那些记者们直到现在还没有看到自己要的东西,他们都有想冲进去问问那些被审的人,可今天的法庭戒备格外森严,开庭时法官的警告仍然余音在耳……
“这一单你们可以获得多少好处?”李嘉能问道。
“预付金50万,事成之后还有50万。”马建香说道。
“对方是如何向你们下单?如何进行金钱交割?”法官问。
“是一个叫跛子的中间人牵线,跛子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在广州,我们以前跟跛子做过生意,他给我电话,然后通过快递把现金寄给我们。”
“是这个箱子吗?”李嘉能让工作人员拿出了一个脏兮兮皱皱巴巴的纸箱。
“是,这箱子我随手扔到楼道的垃圾箱了,你们居然能找到。”马建香说。
“这里说明一下,”李嘉能抬头对旁听的人说,“由于案件牵涉到内地,我们通过与广东警方的合作,获取了一些证据,这个纸箱是刚刚从深圳那边送过来的。关于那个中间人的案件,已经由广东警方另案侦查,牵涉到本案的这部分调查就到此为止了。下面我们要公开的询问大众所关心的问题,也许不是大家所预想的那样,但是,我要求你们不管听到什么结果,大家都要保持冷静,都要相信法律。”
谁都知道,这个案子牵涉到内地,而香港警方是无法到内地去办案的,因此,那个中间人的案件只能由内地负责立案侦查。其实,这些法律上的问题听众根本就不关心,他们来就是想知道这几个人是不是现役军人,可是庭审到现在,这个问题只字未提。有些人就是想要从这几个人嘴里听到“我是军人”,可现在却是风平浪静,这八个人非常配合法院的审判。
“本来,这些问题是不该我来问的,法官审理案件按照公诉书上列举的事实,按照法律去衡量嫌疑人的行为,根据法律作出裁决就算是尽到了一个法官的义务了。可是现在外面和里面的这么多听众都在关心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本身并不在庭审的范围之内。我翻了一下警方预审的卷宗,这里面也有相关的记录,因此,我要在法庭上核查一下这个问题的最终结果。”李嘉能像个明星一样吊足了听众的胃口,也委婉的表达了法官此时的难处。
按照一般原则,法庭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确定了嫌疑人的身份,根本无需再在庭审快结束的时候再次询问,可是这个案件的特殊就特殊在嫌疑人的身份上,来旁听的人也是想获得这个确切的信息,李嘉能要是不把这个戏份做足,他就不是知名的大法官了,这个案子也就没必要送到高等法院来审理了。
“你在被捕的时候曾大声的申明你们这些人是内地现役军人,此事可有?”
“有!”马建香简单的回答,目光中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么你们是不是内地军人?”李嘉能更是简单直接的问到核心问题。
“以前是,曾经是,现在退役了。”马建香的回答仍然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们也是吗?我指的是跟着你一起的其他七个人。”李嘉能问。
“跟我一样,都是退役军人,不过是在不同地方服役。”马建香回答。
“好,书记官到每个嫌疑人面前出示这个问题的文件,让他们在上面确认自己是否是退役军人。我就不一个个的问了。”李嘉能摆摆手让工作人员去问。
随着投影仪在大厅屏幕上的显示,那7个人全都承认自己是退役军人。
“你们为什么冒充内地现役军人?”李嘉能接着问道。
“吓唬你们呗,在内地,我们只要与当地警方发生摩擦,就号称是现役军人,总能脱逃,反正我们都当过兵,装个现役军人不难。”马建香无所谓的说道。
看着马建香那无所谓的表情,法官也是毫无办法,他最后的那个问题在警方提供的卷宗里并没有,警方对这类冒充什么什么的动机并无兴趣,在警方办案的时候,主要是确定“是”与“不是”。李嘉能也没有想到这个马建香回答的这么直接,还捎带手的把内地警察给埋汰了一番,这让李嘉能感觉好像是马建香在给自己挖坑,于是他对书记员说了一句,“最后的那个问题没有意义,删除记录。”
书记员的文件里好删除,可那些旁听的人听在脑子里的东西就不是那么好删除了,李嘉能自己都有些后悔为什么会那么蠢的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作为一个罪犯,他们是破罐子破摔,什么事情都能说出来,也无所谓。可作为一个法官问出了一个叫人很尴尬的结果却是会被人拿来诟病的。警察不是不想知道,也在审问这些家伙的时候问过了,但是警方审讯是小范围的,是关起门来审,他们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早就把那段话给删了,只有李嘉能自作聪明的想补齐,结果……不是很好,这也是后来李嘉能后来不再担任审理涉及内地案件法官的一个缘起。
案件简单明了,没有异议,八个人分别被判处了不同的结果,6个马仔因为没有多少劣迹,被判处了有期徒刑1年3个月,鉴于是内地居民,法院最终以驱逐出港,送交广东司法机构执行做结案。马建香被判处15年监禁,吴德信被判处7年监禁。8个人全部当庭认罪,不提出上诉。而被指定的律师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几句话,似乎这个案子与他无关一样。香港人也理解,一个被法庭指派的公益性律师从被辩护人那里一毛钱的好处没有,谁会去纠缠这样简单的案件?
案件审理完毕,可事情并没有完,按照事先就拟定好的计划,庭审法官在结案后要召开一个记者招待会。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关心这个案子,今天你们也看到了全部的审理过程,这个案子不复杂,很简单,就是一群受雇佣的打手过来搞事。而闹得满城风雨的军人身份不过是他们用来做虎皮的一个借口。”李嘉能在记者招待会上开门见山的说着,“今天我在审理的最后多问了几句,什么意思呢?你们这些媒体记者要感谢我,如果我不问,那么这个‘军人’源头大家就不清楚,就会有人猜测是不是你们之间那个冇厘头的家伙搞出的乌龙消息,今天你们也看到了,那个消息的源头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现在也搞清楚了。大家先不忙发问,给大家看几个证据。”
接着李嘉能让工作人员放出幻灯片,“这个是警方后来在8个罪犯居住的旅馆中寻到的他们的身份证和零散的钞票,还有他们在香港撘的士的票据。这个是他们乘坐的游艇,这游艇属于葵冲湾游艇俱乐部委托租赁的,租赁的人也是内地人,现在已经通报广东警方正在通缉捉拿该犯。抓不抓得到就不关我事哈……还有这个,这是通过广东警方转来的内地军方的答复函,上面明确的否认了这些人的军人身份,还有这个……罪犯在深圳租住的农民房照片……”
“这些会不会是假的?”一个记者突然问道。“所有的文件和照片都是真的!但是,整个事件要造假,你造给我看看。”李嘉能不屑的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