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非言……你杀师,弑友,终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
闭眼之前,叶非言脑海中陡然响起当初她灭青山派时,一个唤不上名的小道士在垂死之前,对她的诅咒。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
现如今,她便是遭到了那所谓的‘报应’——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那个人手中。
带着冷意的雨水打在叶非言伤痕累累的躯体上,她却只觉得快活。
在世的二十一年时光里,她有十一年的时间是喜欢这种雨水打在躯体上的感觉的。自她十岁那年,从离合宫的死域中走出来的那一刻,便喜欢上了。
只是……今日过后,她怕是再也感受不到了。
叶非言平静地躺在尖利且带着凉意的山石上,双眼无波地望着正上方乌云翻滚的天空。
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见她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眼里显现出了一丝笑意,在她身下,雨水混合着血珠缓缓流向了远方……
离合宫宫主,被世人称为‘女阎罗’的叶非言,在错信他人之后,凄凉地死在了苍山顶上的古凌河。
武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无一不拍手叫好。
那些所谓的正派人士,只感叹武林之中,害人无数的大魔头终于被成功铲除了,真是大快人心!
而那些心术不正的老修们,只觉得心头出了一口恶气,一个女娃娃还想压在他们的头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三年时间转眼即逝。
自从大魔头叶非言死后,武林在这三年的时间里,简直可以用得上‘风平浪静’这四个字来形容。
只是不知……这‘风平浪静’背后,迎来的是‘河清海晏’,亦或是‘风雨满楼’?
三个月之后,便是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
这个时候想要在武林之中出点名头的,都纷纷赶往同一个地方——位于苍山脚下的凌双城,也就是这次武林大会真正召开的地点。
凌双城外,黄土古道之上,一大队人马飞驰而来,隔得老远就听见了马鞭抽动的响声。
“格老子的,这时间过得真他么快,算起来,那女阎罗叶非言已经死了有三年了吧!”一道粗犷的嗓音划破劲风,传向了说话人身后的队伍中。
“是整整一千零四个日日夜夜……”还不足三年!
当年的离合宫宫主,根本还来不及参加武林大会,便陡然惨死在了苍山顶上。
最可笑的是,在那个女人惨死之后,最得她信任的右护法纪岩峰在武林大会之上一举成名,并宣布从此脱离离合宫,恢复昔日的旧名——北宫夜。
喃语声夹杂在马蹄声中,渐渐消散,并没有多少人听见,倒是位于顾玅左侧的下属发现自家主子不对劲,出了声。
“宫主,这途中可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无事!”
人马到达凌双城时,天色已晚,最近城中比较热闹,许多客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打烊。
初进城门,人们纷纷向四周散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向着两旁挂着红灯笼的客栈走去。
顾玅牵着马,遣开下属,独自一人穿梭在人群之中。
街道两旁的小摊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件,到处都是人声,这个地方,早已没有了当年荒凉的痕迹。
一抬头,顾玅便瞧见了凌双城背后隐藏在夜色之下的苍山。
当年,那个人就是死在了那个地方!
思及此,顾玅心中陡然一痛:北宫夜,此生,我顾玅与你不共戴天!
当年若不是他中了他人的陷阱,或许那个人就不会死了……
就在顾玅恍惚的瞬间,一道刺耳的‘辘轳’声在人群中响起,顾玅闻声望去,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从城门口的方向驶来。
众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心中不禁纳闷道:这人究竟是来赏景的,还是来比武的?每届的武林大会,可是少有人会坐马车来。
“我听说啊,这马车之中坐的啊,可是那叶明山庄的少庄主!”人群之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便立马炸开了锅。
“嘿,我说你这人,可不要胡乱造谣,谁不知道那叶明山庄的少庄主身娇体弱,常年卧病在床,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那人说着,顿了顿,伸长了脖子往马车中瞧,恨不得直接在马车上打个孔儿才好,瞧了半天,也没有瞧见半个影子,心中不由得攒了些气。
撇了撇嘴,继续道:“就那个病秧子,若是真的来了,只怕会命不久矣……”
哪知他话音未落,便被身旁的人给推开了,且伴随着叫骂声:“去去去,敢嚼叶明山庄的舌根子,只怕是你命不久矣……”
闻言,那被推出人群的汉子浑身一愣,懊恼地往自个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他刚才怎么就忘了那叶明山庄是干什么的了呢?
叶明山庄,专造兵器,而且每年独造一件。这武林之中,稍微有点名气的兵器几乎都是出自叶明山庄。
江湖上,谁人不想卖个人情给那叶明山庄?
他刚才实在是不该……不该……说那些话。
而此时此刻,被人们议论的中心人物正斜躺在马车之中的软塌上假寐,听闻外面的喧闹声,轻轻敲了两下车壁。
声响末梢,两个同样装扮的年轻丫鬟撩起珠帘,一前一后进了里层。
“少庄主,您醒了!”
叶非言睁开眼扫了两人一眼,继而又闭上了,静默了几秒,才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位于榻前的两人对视一眼后,离叶非言近一点的雪夜才上前不怎么上心道:“不知少庄主有何吩咐?”
“此刻到了何处?”
“回少庄主的话,已到凌双城内!”
雪夜话音刚落,面前的人陡然睁开了双眼,平常柔和澄澈的眼眸,陡然间变得幽深不见底,不过一瞬的功夫,便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仿佛她刚才看见的只不过是幻象。
若雪夜仅仅只是叶明山庄一个小小的丫鬟,怕只会认为自己刚才看花了眼,可她偏偏不是。
她和风花都是主子派来监视此刻正躺在软塌之上的人的,至于这位的真实身份,她们目前尚且不知晓,只知道,这位所谓的‘少庄主’,不过是一位女子假扮的罢了。
雪夜回过神的时候,在对方的眼瞳之中看见了自身的影像以及一丝丝冷意,整个人不由得微微一愣,到底是经过训练的,眨眼的功夫,便调整了过来。
想起方才的心悸,雪夜看着面前的人,心底哂笑一声:
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
心底看轻是一回事,雪夜表面上还是做出了一副恭顺的模样,不留痕迹地侧了个身,将榻前案上的香炉移开了些。
从雪夜越矩的那一刻开始,叶非言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风花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头堵得厉害,瞧着雪夜的眸色渐渐染上了一丝冷意。
她可不像雪夜那般眼拙,看不出这人只是表面上披了一层娇弱的皮囊,至于底子里如何,她尚且还没有摸明白,总而言之……怕是惹不得的!
风花扫了两人一眼,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怕会坏事,正欲开口之时,马车突然左右剧烈晃荡起来。
原本靠在软塌上的叶非言因为身子不稳,在躺下去的瞬间,脑袋一个不留神,撞在马车壁上,发出‘咚’地一声。
对于这一突发状况,谁也没有预料到,当风花瞧见叶非言已经阴沉下来的脸色时,心里凉了半截。
“少庄主,您没事吧?”风花急忙向前跨了一大步,望着叶非言担忧道。
痛意从后脑勺清晰地传来,叶非言无奈地闭了闭眼,缓缓道:“无事!”
她现在的这具身体,还是太过娇弱了。不过……总比永远躺在古凌河底要好得太多!既然老天爷舍不得她死,她便好好地活着,活得还要比任何人都要精彩!
幽深不见底的眸子往雪夜身上扫过,那眼神让雪夜局促不安。
放下手中的物件,雪夜在转向叶非言所在的方向时,脸面上立马换成了另一副表情。
“不知少庄主……有何吩咐?”面上带着浅笑,雪夜朝叶非言俯了俯身,轻缓道。
一个废人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叶非言望着雪夜的目光不变,心中冷笑一声,看来……她的这位小丫鬟是一丁点儿都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也是……现在的她,的确是什么都算不上!
正在这时,一道雄厚暗哑的嗓音从外面传来:“少庄主,我们前去的路被人给堵了!”
对着风花使了个眼色,叶非言便闭上了双眼,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收到指示,风花二话不说,就向马车外间走去,末了,掀起车帘的一角,探出了上半截身子,“余叔,不知出了何事?”
“风丫头先看看那边再说!”余叔说着,指了指此刻马车正前方。
风花顺着余叔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街道正中间,此刻正立着三位扛着大刀、面色凶恶的汉子,那三人的面孔在灯火地照耀下,显得格外的狰狞。
因为出了这茬,围在街道两旁看热闹的人反而多了起来,敢来这凌双城的,谁还没有两招护命的本事?
“来者何人?”风花望着不远处的三人,微微皱了皱眉头,看这三人的着装,好似在江湖上还没有见过。
就在这时,那三人中的一人提着大刀,向着马车的方向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