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崎岖的山路上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在缓缓移动。
望着脚下看不到尽头的山路,叶非言咬紧牙关,尽量减少自己带给风花的负担。
本来以为可以撑过去的,谁曾想……还是成了别人的包袱与麻烦。
两人一路上走得很是艰难,天色渐黑,叶非言突然停了脚步,拉住了一路上扶着她的风花,正声道:“再这样下去,今晚我们两人都下不了山,你先下去,然后带人上来寻我。”
现在她们脚下不是平坦且没有危险的空地,况且天色已黑,稍不留意就会出现意外,风花哪里放心让叶非言一个人呆在此处?只不过,她也明白,再这样拖下去,今晚她们就只能在山上过夜了。
考虑了片刻,风花一言不发在附近找了一个避风安全的地方,将叶非言安顿好后,咬咬牙,快速向山下飞去。
见风花这一次走得如此干脆,半靠在带着潮意岩石壁上的叶非言勾唇笑了笑:这丫头终于不是一根筋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过,山下的人还没有上来。
叶非言开始数头顶上渐渐冒出的星星打发时间,本是想摒弃脑海中的杂念,可越往下数,那些散布在夜空上的星群却逐渐转变成了往昔旧人的脸庞。
仇人、恩人、伤害她的、保护她的,都有。
一阵痒意从喉间袭来,叶非言猛烈咳了几声,自嘲笑了笑,顺着岩石壁缓缓滑了下来。
“离合宫,久离合,死了爹,离了娘,进主宫,入死殿,成阎罗,屠人间……”
半睡半醒之间,一道极轻的哼唱声突然在岩石后面响起,本欲闭上眼的叶非言心头陡然一震,颤抖着双手,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双眸子在夜色之下亮得惊人,带着警惕与防备,向四周扫去。
这是民间不成调的儿歌,江湖上,只要有离合宫人到过的地方,那里的小孩几乎都会哼唱。
这首儿歌代表的是她叶非言在平常百姓人家心中的形象,现在听来,她还真是——穷恶至极。
回想起自己在离合宫时的所作所为,叶非言只觉得讽刺至极,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就像连环扣一般,紧紧扣在了她的身心上,最后连她的命也扣走了。
鼻尖涌起一股酸意,叶非言极快断了思绪,压下了心头的异样,待情绪恢复之后,朝着无人处启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回应她的只有穿梭在山间的风声和隐在草丛中的虫鸣声。
叶非言全身紧绷,在原地呆了许久,也不见人现身,而那声奇异的嗓音过后,也没有再响起过。
那首儿歌,叶非言极其熟悉,她能确定,刚才她所听到的一切,不是幻觉,这附近一定还有其他的人存在!
来人若是没有敌意,倒是无所谓;可若是有心怀不轨的潜伏在附近,以她现在的情况,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置她于死地。她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可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既然对方迟迟不肯现身,那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叶非言松了半口气,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刚才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你也怕死……”叶非言低喃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再次倒地。
当风花带着人找上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叶非言晕倒在地的情形,在她身上,还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大氅,即便如此,叶非言的脸色依然像宣纸般苍白。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少庄主扶起来!”余叔举着火把,对着身边的两个婢女就是一顿狂吼。
站在最前面的风花突然像回了魂一般,将手中的火把胡乱往旁边的人手中一塞,以最快的身手,将叶非言抱上了软架。
见状,余叔面上闪过一丝错愕,继而反应过来。也是,这丫头,估计现在心中还在自责呢!当初,他就不该心软,没有将人给拦下来!
越往下想,余叔心中越是懊悔不已,拿着火把的手掌因为用力过度,青筋暴起。
望着软架上昏迷不醒的人,风花眼眶发红,静默片刻,声音暗哑地吐出两字:“下山!”
当众人回到凝雪阁时,已是深夜,可是除了床榻上的那个人,没有一个人能安心入眠。
“风花,这一次是你失职了!”
“属下知罪!”
凝雪阁外,风花单膝跪地,向面前的人俯首认错。
“回去后,去暗牢领二十长恨鞭!”
“属下遵命。”
这样的情形落在一旁伺候的丫鬟眼中,早已见怪不怪,从暗牢出来的,只要是做了错事,不管大小,都得受罚。只是她们没有想到,这一次主子竟然会亲自来此处,难道说……这里面躺着的人,真的就那么重要?
叶非言不知道,自己一夜之间,在那些监视她的人们眼中,有了新的价值。
凝雪阁内,蒙面灰衣人挥退众人,独自一人来到了床榻前,望着床榻上死气沉沉的叶非言,凌厉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叶非言,你真是好样的,还什么都没有做,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幅模样!不要忘了当初你是怎么求我的,看在你姓‘叶’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自为之!”单单留下这几句话,来人便甩袖而去。
仿佛感受到了蒙面灰衣人的怒气,叶非言的眼皮动了动,却还是没有睁开。
房门外,雪夜端着汤药匆匆赶来,末了也只是看见一个灰色的背影。
她本想在主子面前多露露脸,好把她调离这个前途渺茫的地方,不想她还没有见上一面,人竟然已经走了。
一股怒气在胸口散开,雪夜狠狠跺了跺脚,转身钻进了房内,随手将汤药丢在了圆木雕花桌上,在出房间之前,指了指守在房门左侧的绿衣丫鬟,趾高气昂道:“你,进去把药喂了!”
“是!”绿衣丫鬟对着雪夜扶了扶身,轻声应下了。
见绿衣丫鬟一副恭顺的模样,雪夜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昂首阔步向外走去。
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立在房门右侧的粉衣丫鬟狠狠‘呸’了一声,“算个什么玩意儿,下三等里出来的人,竟然也敢这般嚣张!”
粉衣丫鬟说着,收回视线看向了一旁的绿衣丫鬟,眼中暗光闪过,压低了嗓音,“青宁姐姐,咱们得找个机会,好好收拾那丫头一番!”
“红裳,何必和她们一般见识,我们只需要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便好!”语落,青宁往房间内扫了眼,对着红裳使了使眼色。
她们此次来的任务,就是盯好里面躺着的那个人。
几人的话,都一字不落地入了叶非言的耳目,她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昏迷一场,竟然将那个老匹夫也引来了,不但人来了,还给她添了两根刺在身边。
青宁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便发现床榻上的人已经醒了,心头微顿,立马转换到了现如今扮演的角色之中,“少庄主,该吃药了!”语气恭顺,小心谨慎,倒是一副十足十的丫鬟模样。
叶非言轻声应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张开了嘴,见状,青宁赶紧将勺中的药汤递到了叶非言嘴边,一来二往,药碗便见了底,整个吃药的过程,格外地安静,末了,青宁还贴心地用手帕将残留在叶非言嘴边的残渍给抹去了。
“少庄主,您好好歇息,奴婢就在门外候着,您若是有什么吩咐,喊一声便可。”青宁端起药碗,对着叶非言俯了俯身子,迈着沉稳的步子,快速地退出了房间。
望着逐渐远去的青色背影,叶非言嘴角含了几分笑意。
这次送来的人,倒是强了不少,那个人还真是看得起她。
这几日,风花一直都没有出现,叶非言也没有过问,不同的路,总会有不同的走法,就看走的人怎么选择。不过,在选择的过程中,难免会遇到一些艰难险阻,熬不熬的过去,就要看走的人自己了。
望着头顶的青丝绕花床帐,叶非言发起了呆,房间内弥漫的药味时不时地蹿进她的鼻口中,迫使她总是静不下心来,原来在离合宫的时候,她几乎从来不喝药,就算是受了伤,顶多用药粉敷在受伤的地方就算了事了。
本来是件小事,也不知道是谁传了出去,说她是因为怕苦,所以才从来不喝药,那段时间,只要是她出现的地方,身边人的脸色都十分的怪异,似笑非笑,那副模样,她都替他们感到难受。
她哪里是怕苦啊,小时候连肚子都填不饱,什么没吃过?她只是怕麻烦罢了!后来,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后,她也说了,只可惜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亦或是他们不愿相信罢了!
江湖人,风里来,雨里去,打打杀杀,干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总归是要寻一些乐子的!
叶非言想得正入神,一声突兀的轻嗤声突然传入到了她的耳中,叶非言闻声望去,只见前不久才见过的人,此刻正悠闲地坐在圆木桌前,神清气爽地喝着茶。
“斐小公子莫不是得了相思病?我坐在这里喝茶已经小半个时辰了,你竟然毫无所觉!”姜轻尘晃了晃手中的茶水,如愿地看着叶非言的脸色慢慢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