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熬药的北七听了福安的禀告,惊得扔了手中的药罐,家主的眼睛怎么会出现问题?这不可能。
北七心中默念祈祷,反复否定自己刚才听到的消息,可等他行至竹楼下,却突然胆怯了。
正在这时,一道咿咿呀呀的戏腔从竹楼内传出,“旧岸隔火观,院内听竹雨,莫说天下负,怎能把她愁……”这戏腔哀怨转折,声声泣耳,就像是在和什么人诉说心事。
北七从来不知道自家主子还会唱戏,而且唱的还是他以往都没听过的曲子。只是这曲子听起来,让人心中十分不好受,想必……这首曲子代表的就是家主现如今的心境吧。
咿咿呀呀的戏腔还在继续,北宫夜唱了多久,北七便在夜色下站了多久。直到竹楼中彻底安静下来,北七才转身出了竹楼。
第二日的清晨,躺在客栈的叶非言早早便睁开了眼,没了睡意,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就出了房门。
现在四周都还很安静,回廊中偶尔有几个店小二忙碌的身影,叶非言来到姜轻尘所住的丁字间,犹豫半晌,不知该不该敲门说一声谢谢。
算了,免得打扰到了人家。叶非言心中默念一句,收回了伸出去的手,转身往下楼的方向走去。
丁字间内,倚靠在窗台边的姜轻尘望着底下街道上那道孤瘦的背影,眸色深深。
叶非言搓了搓手,在手心呵了一口气,昨日为了行动方便,穿得有些单薄了,接下来,得去找些事情做才行。否则,一日三餐都是个问题。
街道两旁的店子陆陆续续开了门,叶非言打起精神,走过一家又一家店子,一趟下来,没有一家店铺肯收留她。不是嫌她太过瘦弱,干不了什么重活,就是店面太小,要不了那么多人。
正在这时,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女拦在了叶非言面前,摇了摇手中的蒲扇,谄媚道:“哟,这位小哥,你是在找活计吧?”
叶非言没太在意,随意点了点头。
“哎哟,正好,我的潇湘馆还差个打杂的。”中年妇女双手一拍,涂满了脂粉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上前对着叶非言比划了三个指头,用商量的口吻道:“月钱三两,你看怎么样?”
直到人走近,叶非言放空的双眸才有了神采,视线在中年妇女身上扫了一圈,加上从对方身上传来的刺鼻香粉味儿,活了一世的叶非言立马便猜到来人是干什么营生的。
那地方,也不是不可,只不过,她最多只会留两日,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答应?
“工钱可否按天算?”叶非言微微颔首,悠然一笑,儒雅道。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风流。
啧啧,这可是个尤物啊!无论如何,得把人弄到馆里去。柳茵茵心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一双桃花眼时不时在叶非言身上流转。
心中虽急不可耐,明面上,柳茵茵却用蒲扇掩了口鼻,面上有了几分不乐意,“哟……工钱若是按天算,老娘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若是你干个几日,就拍拍屁股走人,老娘又得重先找人来顶替你的位置。”
“实不相瞒,在下来这凌双城是为了参加两日后的武林大会,奈何身上的盘缠用完了,所以才有刚才的一幕,我在这凌双城中也待不了多久,女流既然是招长工,在下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告辞!”叶非言说完,也不做过多的停留,转身就走。
刚才她也只是在考虑之中,毕竟现在的她还没有自保的能力,既然对方和她装,她也懒得再继续玩下去。
叶非言还没走多远,柳茵茵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整个人挡在了叶非言跟前,“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如此死板呢?凡事可商量,你说你转头就走作甚?”
“女流这么说,就是同意我刚才的提议了?”叶非言脚步站定,眸中含笑道。
“这……”柳茵茵避开叶非言的视线,眼珠子转了转,陡然抬起头,笑容肆意,“我就当是做善事了,便依了你。”说完,便要去拉叶非言的手,却被叶非言巧妙地避开了。
抓空了的柳茵茵哂笑几声,摇了摇手中的蒲扇以掩饰刚才的尴尬。
“公子跟我走便可。”柳茵茵扭着腰身在前面带路,心中对叶非言刚才的态度有了些许的不满:看你进了我潇湘馆还神气什么!
两人大约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穿过三条街道,来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阁楼前,一抬头,便可看见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挂着的黑色金丝檀木匾额,上面刻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潇湘馆。
柳茵茵上前敲了敲紧闭的大门,不一会儿,就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只听‘嘎吱’一声,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紧接着,一个发髻散乱的脑袋透过门缝隙露了出来,“谁啊?大清早的扰人好梦。”
“你个小浪蹄子,还不快给我把门打开。”见来人没个形象,柳茵茵抬手就用食指在女子额头上狠狠地戳了一下,末了,还转过头看了眼站在身后的叶非言。
被戳了这么一下,女子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待看清眼前的人,心下一惊,动作麻利地将红漆大门打开,望着柳茵茵双目含波,娇嗔道:“妈妈,人家才刚刚躺下,你可不准怪奴家。”
“好了好了,你快去休息吧,省得到了晚上又没精打采。”柳茵茵熟稔地刺了几句,转身放缓了声音,对叶非言道:“小公子请跟我来。”
候在一旁的女子这才发现身边还有一人,待看清来人的长相,下意识便问道:“柳妈妈,您到哪里寻的这么一位白净的小哥哥?长得可真俊!”说着,就要往叶非言身上靠。
好在柳茵茵眼疾手快,没有让对方得逞,将人拉开后,面色不好道:“去去去,你个小浪蹄子,不要把人给我碰坏了。”
说话间,柳茵茵一直用余光观察着叶非言的反应,见对方没有异样的神色,心下对叶非言满意了几分。
叶非言上辈子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有时候为了能够快速解决一些麻烦,她亲自出马假扮王爷妃子的时候都有,岂会因为这小小的青楼而变色?
现在是白日,潇湘馆正在沉睡之中,只有晚上,才是它揭开面纱,展现魅力的时刻。
柳茵茵引着叶非言上了三楼,行至一间挂着‘颜’字木牌的房门口,转身对叶非言道:“你先住在此处,想必刚才你已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既然你刚才没有异议,妈妈就当你答应了,等到了晚上有了活计,我再差人来叫你。”
那句‘答应了’使得叶非言眼皮一跳,她刚才可是什么话都没说。早前,她就听说过有些来这里玩的客人会寻找些刺激,想换个法子玩玩,关键是她无能为力啊……
一开始,她以为这潇湘馆只是缺个端茶倒水的,哪里会想到缺的是……哎,这样的客人应该不多,或许可以躲过去。想着,叶非言开始自我安慰起来。
她之所以进来,就是想听听最近江湖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上一次的袭击,太不寻常。
叶非言敛了心神,眉尖微挑,眼中带笑,侧过头轻声念了一个‘好’字。
“那你好好休息!”见叶非言答应的这般爽快,柳茵茵摇着蒲扇,眉开眼笑地下了楼。
立在雕花扶栏前的叶非言望着底下那道妖娆的身影,嘴角微勾。到时候,可不要太失望哦!
午后,柳茵茵遣人送来了一套做工精致的云锦长袍,让叶非言穿上,说是晚上有贵客到访。
当时,叶非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般,又惊又怒,一下午就在感叹自己运气为何会如此差。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潇湘馆内渐渐热闹起来,换上了云锦长袍的叶非言正站在角落收集来自天南海北的消息。
哪个地方被什么国吞并了,哪个官老爷的第十七房小妾死了……这些消息,都不是叶非言想听的,直到耳边传来了另一道声音:“你们听说了没有?那北宫夜在昨日晚上……瞎了。”
这消息可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这不,立马就有人围了上来,“你从哪儿听来的这小道消息,骗人的吧?昨日我还瞧见那北宫夜和离合宫的宫主大战,最后伤了顾玅离去的,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完全变样了呢?”
“呵,这可是我大姨夫家女儿的三表哥家的一个远方亲戚说的,那人可是在北宫家当差,信不信由你。”最开始说话的人面色不好地摆了摆手,正准备起身往外走,不料还没站起来,就倒在了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人已经没了气息。
“啊……死人啦!”见了地上的血迹,胆小的姑娘吓得面色苍白,立马扯开嗓子叫了起来。
柳茵茵闻声而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理智地命人将尸体抬了下去,“来这的都是江湖上的好汉,刚才只是一个小插曲,我柳茵茵在此给各位说声抱歉,今晚的酒钱一律免费。”
“好……”柳茵茵话音刚落,便有人欢呼起来。
不一会儿,潇湘馆内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有些本事防身的不用再担心酒钱,开始大口大口地喝起酒来,没本事的,像条丧气的狗,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带着姑娘上了二楼的房间。
这老鸨,藏得可真深呐!叶非言心中冷笑一声,隐去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