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不知道后半段话是对叶非言说的还是自己说的,他只是想看看顾玅在这人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地位。
师父常说,生死乃天定,但在世上有些人却会逆天,他们会在不该死的时候失了性命,也会在该死的时期活得好好的。
那他眼前的这个人又是属于哪一种呢?在不该死的年纪丢了性命,又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存活世间。
活着就罢了,却还会影响他人的命格。
长空手中的佛珠越转越快,他发现自己此刻的心没法静下来。
喧闹声从远处传来,叶非言看着长空的眼中充满了戾气,她弄不明白,这人在神仙林时,肯出手救顾玅,为什么在悬崖边上,却又不愿意救了?
难道又是因为那可笑的‘因果’么?
顾玅那个傻子,几时变得如此善良了?竟然会不顾自己的性命去救她这个没认识多久的陌生人?
当年,可是连相处了十几年的人都不愿意救啊……
叶非言想着,笑出了声。
两人在离合宫处了十几年,顾玅是什么样的人,叶非言比谁都清楚,明明知道以对方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弃她于不顾的,可她还是迁怒了他。
闭了闭眼,叶非言深呼一口气,断了脑海中的思绪,“他是什么时候下崖的?”
闻言,长空轻笑一声,“小僧可从来没有说过顾施主下了悬崖……”
这人是在耍她么?叶非言不怒反笑,“听说觅尔大师派你下山,是因为你历练不够,我看那……你根本就不用出少林。”
语落笑散,叶非言甩袖而去。
顾玅既然没有下崖,只要不犯这万恶谷的禁忌,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她现在倒有些担心风花,也不知道风花发现线断了以后怎么样了?
黄沙之中,迟迟没有等到叶非言的风花开始顺着手中的丝线往前走,直至天黑,她也没有瞧见自己要找的人。
风花哪里会想到,她以为的救命丝线早被吹离了原来的方向,反倒成了她的催命符。
天很黑,风沙很大,风花紧紧捏着手中的丝线越过了一座又一座沙丘,跌倒了再爬起来,爬起来了又跌倒,反反复复,虽艰难,她却一直没有停过脚步。
直到从一个小沙丘上滚了下来,风花再也没有继续找下去的勇气了,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在她满是沙尘的脸上留下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沟痕。
她已经找到了丝线的另一头,可是却没有找到连接它的人。
飞沙一层层扬起又落下,风花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感受沙子掉在身上的触感。
丝线是少庄主主动斩断的,还是出了意外断的?风花现在不愿想这个问题。
是不是闭上眼就什么也不用顾忌了呢?风花心中一遍遍问着自己。
她想起了姜国街头那个骨瘦如柴却还愿意把手中的饼分给她吃的小姑娘,想起了那个整日卧病在床的‘少庄主’……还有她的阿诺尔。
报恩,该报完了吧!
“女人,知错了么?”
一道粗狂的嗓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风花浑身一颤,正欲爬起来,整个人又重新倒了下去。
她自嘲笑了笑,这个时候,那个人怎么可能会在此?
立在不远处的阿诺尔见地上的人没动,以为风花还是不愿和他走,心中极不是滋味。
那个什劳子的主子,就如此重要么?重要的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阿花……”
“阿诺尔,是你吗?”风花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沙哑的嗓音又一遍响起,“阿诺尔……”
“我在!”阿诺尔快速上前,将风花搂入了怀中。
明明说好了再次见到这个女人,一定不会放过她,可现在他只是听到她带哭腔的嗓音,心就忍不住发痛。
阿花,我该拿你怎么办呐?阿诺尔抬头望天,手掌缓缓在风花的背脊上抚过,“好了,不要再哭了,对眼睛不好!”
风花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委屈全都哭出来,无论阿诺尔怎样安慰,都起不了作用。
对风花而言,阿诺尔的出现,就如沙漠中的一汪泉水,救的不止是她的性命,还有心灵。
等风花哭累了,阿诺尔一言不发蹲在了风花跟前,然后拉着风花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上来!”
明白阿诺尔要做什么,刚止住眼泪的风花又想哭了。怎么到了这人面前,自己就像个孩子似的?
不能哭,要笑!风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靠在了阿诺尔的背上,“阿诺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闻言,阿诺尔闷笑两声,将风花托好后快速站起身,“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阿诺尔就是想对你好,没有原因。”
看似随意的话,却不知道其中藏了多少真心。
风花勾唇笑了笑,耳边是脚踩在沙粒中的‘飒飒’声,她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心从没有如此刻般安定过。
此生能得一人如此,足矣!
在天明之际,两人终于走出了荒漠,阿诺尔看了眼背后昏迷不醒的风花,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被晨光刺醒,风花望了眼不远处的城墙,摇了摇发昏的头,“阿诺尔,我们这是到哪了?”
“阿花,你醒了!”阿诺尔将手中的人往上推了推,笑道:“我们到了不死城,我这就进城给你找郎中!”
阿诺尔神色激动,望了眼河面上的拱桥,想起什么,笑意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阿诺尔,怎么了?”察觉到不对劲,风花低头问道。
莫非这城中不让外人进入?风花心中疑惑,当初她被关押的地方就有很多禁忌,一旦触犯了就会遭到极其残酷的惩罚。那些人为之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替天行道。
阿诺尔紧紧盯着城门之上的三个大字,神色阴沉,他差点忘了,若是想进入这不死城,身上是不能有沙子的。
身上有沙子者被城中的人称为‘不幸的人’,他们认为那些人会给不死城带来灭顶的灾难,因此,不死城中的人对身上带有沙子的外来者既惧又恨,但是对于外来者,他们一般是不排斥的。
另外,城中的人大多数不会出城,若是有重要的事情非要出不死城,他们一般会重金聘请沙女代替他们。
沙女不管在多大的风沙中行走,归来之时,身上都不会带有半粒沙子,她们又被称为‘上天选定的人’。
“阿花,你现在还能下来走吗?”敛了思绪,阿诺尔紧紧盯着河面问道。
如今这情形,他们若是进了城,一定会被众人仇视,想要找郎中,更是难上加难。
“可以,你放我下来吧!”怕阿诺尔不信,风花晃了晃半空中的腿,“你看,我现在有精神着呢!”
阿诺尔知晓风花是在做给他看,可如今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他快速将背上的人放下来,待风花站稳后,大步走向了河边沿。
河水全然没有受到风沙的影响,清澈至极,一眼就可以望到底。
阿诺尔快速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扔到了河中,做完这些,他对着满脸通红的风花招了招手,“阿花,过来,将衣裳洗一洗。”
明知阿诺尔这么做是有原因的,风花还是看不过去,“阿诺尔,你快将衣服穿起来!”真是羞死人了!
“嗐,阿花,若是不将身上的沙子洗干净,是不能入城的!”不顾风花的阻拦,阿诺尔迅速将人抱到了河岸边,开始脱风花身上的衣裳。
不知情的人若是见了,还以为是哪个登徒子在欺负良家妇女。
这下,风花更加难为情了,她快速打掉了阿诺尔为她解带的手,声若蚊蝇,“我自己来!”
阿诺尔半抬着手,望着风花痴痴地笑了,阿花这样真好看!
风花学着阿诺尔将外面的长衫扔进了河水之中,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长发,里面满是尘沙,她干脆解开了头上的发带,看着阿诺尔问道:“我要不要进去洗洗?”
“不可,你且在这等着,我去将衣物捞上来再说!”阿诺尔叮嘱了一番之后,转身望向了河面。
两人的衣物渐渐沉入了河底,阿诺尔单脚在河水中试探了一番,见无异常,才放心大胆地下了水。
“阿花,这水底下竟然是温的!”刚落水,阿诺尔便向风花叫道,他动作敏捷地捞起两人的衣物,递向了岸边的风花,“阿花,你也下来吧,这水不冷的。”
他话音刚落,突然瞥见远处有一大群不知名的物体向这边涌来,阿诺尔面色微变,飞身而起,抱起正准备下水的风花就往沙丘中跑。
下一刻,只见密密麻麻的黑色爬虫瞬间布满了阿诺尔刚才站过的地方,一只只指甲大小的爬虫钻出水面顺着河岸爬进了沙粒之中。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前一秒生命力还极其旺盛的爬虫在碰到沙粒之后,瞬间不动了。
在死了一片黑色爬虫之后,后面刚爬上岸的又快速退到了河中。
“阿诺尔,那是什么?”风花指着河岸边黑乎乎一片,面色惊恐道。
那东西上岸的速度简直太快了。
阿诺尔怕风花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立马将风花转了个方向,安慰道:“阿花,闭上眼睛,一切有我!”
“不是,阿诺尔,你停下来,那些东西并没有追过来!”
在风花挣扎的过程中,阿诺尔转身看了眼身后,发现那群东西果真没有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