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竹林中，一只白鸽从天边飞来，停在了竹楼的围栏之上，屋檐底下的蓝衣身影缓缓从轮椅上站起身朝着白鸽走去。
白鸽带来的消息瞬间将北宫夜这些日子烦躁难忍的心抹平。
近些天来发生的事情足以动荡整个江湖，在大部分人眼中，当初进入万恶谷的五人中，只有两人从中走出来了。
一个是少林寺的长空小师父，另一个是离合宫宫主顾玅。
其余的三人仿佛凭空蒸发，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最关键的是，这三人中，包含了当今的武林盟主醉落寒。
北宫夜五指收拢，掌心的信纸顷刻间化为粉末，随风飘散了，在收到怀阚的消息之前，他也是这么以为的。
现在看来，那人的命，硬得很！
不知想到什么，只见北宫夜望向天边的眼眸中显现了一丝笑意，如竹林间的雾气，掩去了眼底的真实情绪。
下一刻，北宫夜转身进屋给怀阚写了一封回信。
那个人既然回来了，以前没有算清楚的账，如今便可以开始了。
漓国丞相府中，叶非言正倚靠在门框上看星星，远处灯火通明，院外偶尔有下人路过的脚步声。
夜，正热闹着。
想起白日里怀阚对她说的话，叶非言觉得她大概在这丞相府待不了多久了，倘若漓莫欢真有那个意思，她是一定要去的，不光为了完成叶凛那个老匹夫所交代的任务，更是为了她自己。
那幅画上的落款处，便有‘漓国·漓莫欢’五个字。
叶非言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蛊老什么时候才来找她？
‘喵’正当叶非言沉思之时，一声猫叫声在明辉苑内突兀地响起，叶非言眨了眨眼，竖起耳朵听四周的动静，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不由得来了兴致。
这两天住在这里，都快把她闷死了，规矩多不说，还要时时提防一些乱七八糟的人。
叶非言顺着声音寻到了墙角，在墙根处，正卧睡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肥猫。
在白毛中，那双泛着蓝光的猫眼睛格外显眼，看得时间长了，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叶非言还未靠近，那白猫突然狂躁地叫了起来。
“乖，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叶非言对着白猫招了招手，轻缓道。
不过她的话并不管用，白猫舔了舔爪子缓缓站起了身，对着叶非言傲娇地摇了摇蓬松的尾巴，跳上了府墙。
叶非言下意识顺着白猫逃走的方向望去，当她借着从花窗中射出来的光线看清墙壁上半躺人的面貌时，双眸一紧。
这只狐狸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叶非言背对着光，身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姜轻尘望着底下人消瘦的身影，突然就没有了调笑的心思。
在养伤的那段时日，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人会去万恶谷。
万恶谷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相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在知道的那一刻，他差点和恒阳子动了手。
两人僵持了许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院外的灯火渐熄，夜静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此处？”最后还是叶非言开了口，只是听语气，并不怎么欢迎墙壁上的人。
姜轻尘低低笑了两声，深不见底的眸子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即便是看不清底下人的神情，他也看得格外的认真。
顷刻后，薄凉的嗓音在院中响起，“听说你去了万恶谷，那时我出了些岔子，没有看成热闹，所以想着，等你哪天出来了，便过来瞧一瞧，看看你是不是脱了一层皮……”
越是说到后面，姜轻尘的嗓音越低，如冬日空谷山涧的溪流，丝丝入耳，凉彻心扉。
“哦？那你现在看到了，觉得如何？”叶非言倏然一笑，轻嘲道。
万恶谷那地方就像是她手心的一根刺，拔不得，剔不掉，要想除去，只能将周边的肉也一并剜掉。
当日她和风花走散，又出了后面的那些事情，也不知道风花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说来，这两次，都是她对不起风花。
她叶非言何德何能，让风花一次次舍命救她？
闻言，姜轻尘薄唇弯起，整个人坐了起来，“你站的地方太黑，我看不清！”
“看不清么？”叶非言低喃一声，语气陡然转冷，“那不妨将你的眼珠子挖予我，反正安在你那张脸上也无用处。”
这番话说得算是强词夺理了，从叶非言说话的语气中，姜轻尘听出了不对劲，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姜轻尘眉间微扬，在白猫背脊上拂动的手慢了下来。这人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眨眼间就变了个性子？
“若是无事，便请回吧，这漓国的丞相府，可不是醉落山庄，能让你随进随出！”叶非言说着，瞥了眼姜轻尘怀中的白猫。
她就说好似在哪里看见过这猫，原来是这人喂养的……那脾性完全是随了主人。
在叶非言看向白猫的同时，白猫也在看她，宝石般的蓝色猫瞳紧紧盯着底下的人，一动不动。
该说的都说了，叶非言顿了半晌，转身就准备往屋中走。
这个时候，说不准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所住的明辉苑。
“你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可以找我！”姜轻尘说着，将白猫从身上赶了下去，“我将团子留在你这里，到时候让它寻我便可。”
躺得正舒服的白猫突然被人抛下来，有几分不满，朝着姜轻尘的方向委屈地叫唤了几声。
见无用，白猫只好认命地往叶非言所在的方向走，在经过叶非言身边之时，还傲娇地甩了甩长长的尾巴，看得叶非言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才好。
“姜九，你为何帮我？”叶非言停了脚步，走在她前面的白猫却没停，只见它头也不回毫无避讳地钻进了灯火通明的房屋之中。
叶非言望着那道逐渐消失的猫影，眸色幽深。
自认识以来，对方已帮过她不少忙，却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做什么，她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跳下府墙的姜轻尘抬手摘了一朵荼蘼花，笑道：“我做事情，从来都只是随心而为。”
说着，他将手中的荼蘼花小心翼翼插在了枝叶之上，“我不愿做这花，要在固定的时间才能开放，就算是开了，保不定在什么时候，会被人从枝头上采摘走……”
离了枝头的荼蘼花终究还是因为没有支撑而坠落到了地上，细碎的声音传进姜轻尘的耳中，使得他眸中一暗，“我要做，就做山间的清风，吹过山河万里，看遍这天下！”
叶非言眼睫轻颤，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在这乱世活着已是不易，还妄想随性而活？
心中明明不屑，叶非言却将姜轻尘这几句话记了很久。
“我有一个朋友，在万恶谷的时候，走散了，如果可以……”叶非言犹豫了半晌，终是开了口，“我希望你能帮我打探一下她的消息，她的名字叫风花，清风的‘风’，花骨朵儿的‘花’，她有一双水灵的眸子，笑起来像月牙……”
在叶非言的印象中，风花笑得很少，那个在花一般年纪的女孩儿大多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要么脸上就是为她担忧悲伤的神色。
这么想起来，风花跟着她就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
叶非言自嘲一笑，转身望向墙底下人，清冷道：“这个忙，你能不能帮？”
万恶谷是个什么地方，她心中清楚，所以她才会问‘能不能帮’而不是‘帮不帮’，这人若是回答‘不能’，她也不会强求。
就在叶非言以为对方不会开口之际，低沉的嗓音从墙那边传了过来，“你拿什么来交换？”
叶非言眉心一跳，这么说来，这人是有能力帮了？
“你说，你想要什么？”
“漓莫欢手底下的势力。那些随便动动脑子就能查出来的不算，我要的……是所有支持他的势力！”
姜轻尘此话一出，叶非言的脸色就变了。什么想做那清风，吹遍万里河山，都是屁话，还不是照样落入俗套，逃不开一个‘势’字？
不过，她既然已经决定接近漓莫欢，那查他手底下的势力也是肯定的。
叶非言敛了心神，冷然启唇道：“成交！”
“我的条件若是让你不要接近漓莫欢，你会不会答应？”姜轻尘见叶非言答得干脆，再次问道。
这一次，叶非言却沉默了。
夜风起，吹乱了两人的发丝。
见叶非言不语，姜轻尘轻笑道：“你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
“会！”姜轻尘话还未说完，便被叶非言急切的嗓音打断了，“我还是会选择救风花！”
世上的事情千千万万，总有那么几件，是自己不能办到的。但，有些人却不能不救。
当初在凝雪阁外，她就在心中发过誓，只要风花不背叛她，她会倾尽己能，护风花一生。在万恶谷时，虽是情势所迫，却是她把风花弄丢了。
心中有了决定，叶非言说话也有了底气，“说吧，你答应替我寻找风花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却轮到姜轻尘沉默了。
他不像她，还会反驳。叶非言明白了姜轻尘的选择，无声笑了笑，转身进入了屋内。
直到屋内的灯灭，墙底下的人才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