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士兵们都进入了城内，叶非言松了半口气。
接下来，得想个法子阻止这人下令攻城。
“骑马入城。”叶非言冷喝一声，抬脚踢了踢马肚子。
拉住缰绳的莫宁用余光扫了眼脖颈间的匕首，无意间发现横在他下颌之下的手臂正在微微发抖。
莫宁心中觉得好笑，明明被威胁的是他，这人手抖个什么劲？
“嘿，这匕首你可得握紧了，若是半路掉了还好说，要是一不小心割破了我的喉咙，那么这槐城的百姓将士们，活不活得过今晚，就是个问题了……”
莫宁的口气很狂妄，根本没有把叶非言的挟持放在眼里，对他来说，这槐城早已是掌中之物，想什么时候揉捏，就什么时候揉捏，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至于到时候怎样处置这挟持了他的人，他可得仔细琢磨一番。
叶非言手中用力，将莫宁又勒得紧了些。
可能是失血过多的原因，她现在只觉得全身冷得厉害，加上金蝉蛊一直不安分，若是再这么拖下去，她今日恐怕是进不了城了。
叶非言使劲地摇了摇头，努力打起精神朝前看。
马儿一路向前，跑着跑着，突然卧倒在地。
这意外来得猝不及防，两人毫无准备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在坠马的那一刻，叶非言极快地将横在莫宁脖颈间的匕首拿开了。
这人还有用，不能就这么死了。
倒在地上的叶非言闷声了一声，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淌下来，鲜艳的颜色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脱离了叶非言掌控的莫宁动作敏捷地从地上蹿了起来，抬起手中的大刀直指叶非言喉间。
“风水轮流转，看在你刚才没有动手的份上，我也饶你一命，不过……命可留，罪不可不受！”莫宁眸中陡然射出一股狠厉，转手在叶非言的左臂上划了一刀，鲜血很快从伤口处渗透出来。
叶非言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因为受不了金蝉蛊带来的疼痛，叶非言身形一晃，单膝跪地，倒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莫宁没有料到对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走近一看，才发现底下人的脸色白得不正常。
他轻笑了两声，弯腰将浑身发抖的叶非言扶了起来，“你以为你变成了这副模样我就会饶过你？”他说着，双手一松，眼中带着趣味，看着没了支撑的叶非言又重新倒在了地上，“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样攻下这槐城的。”
叶非言的坚持，给槐城带来了短暂的安宁，山石荒野之中，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拉着一只脚，拖着地上的人，一步步往前走。
大岐山山头，浑身是血的漓莫欢紧靠在山石之上喘着粗气。
“太子殿下，现在该怎么办？敌方马上就要杀过来了……”跟前的将士急红了眼，只见他快速取下头盔，放在了漓莫欢手中，“殿下，时间来不及了，您快换上属下的盔甲，在山中躲上一段时间，等敌军撤退之后，再回营……”
士兵说着，又将身上的盔甲脱了下来，漓莫欢静静地望着跟前的人，眸中神色不明。
“我们还有多少人？”
士兵手中的动作不停，头也不抬道：“不到百人，上山来的路上，到处都是兄弟们的尸首……”说着，士兵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太子殿下这次若是逃出去了，希望以后能为兄弟们报仇！”
‘哐当’一声，士兵身上的盔甲落在了地上，他迅速将之捡起来，递到漓莫欢跟前，一抬头，发现跟前的人还没开始动手。
“殿下，您快将身上的盔甲给换下来啊！”士兵急得恨不得跳脚，竟不顾尊卑将漓莫欢头上的盔甲取了下来。
漓莫欢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眸中平静得如一潭死水，下一刻，只听他不带一丝温度的嗓音响起，“你们是不是愿意为本宫做任何事情？”
“您是我们漓国将来的希望，属下们定当誓死保卫太子殿下的安危。”
闻言，漓莫欢眸中泛起一丝波纹，“好！”
夜半时分，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槐城之外。
“来者何人？”
“本宫在此，开城门！”
城墙上的守卫兵心中一惊，继而欢呼起来，“太子殿下回来了，太子殿下回来了……”
有人不信，将手中的火把扔了下去，“捡起来，让我们看看你的脸！”
按理说，不管是打赢了，还是突围，都不应该只有一个人回来。
从上往下看去，只见一团黑影缓缓朝着火把的方向走去，末了，黑影将火把举了起来。
火光打在漓莫欢面无表情的侧脸上，让人看着，觉得底下的黑影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冤魂，为了索命而来。
因为距离隔得太远，城墙上的人只看了个大概，那些相信底下是太子的人因为没有人下达命令，也不敢擅自开城门。
先生上阵杀敌之前的时候说了，若是‘他’此次落入了敌方手中，不要轻易开城门，也不要派人去追。
死守着槐城，等着太子殿下回来。
遇到特殊情况，要查探清楚之后再做决断。
“这城中，有谁近距离地接触过太子殿下？”
那些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将士，要么被带上了战场，要么战死在了城外，现在留在城内的，都是些排不上号的小兵，能够有幸远远地看上一眼太子殿下，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要想确认底下人的身份，就得将那个祖坟上冒了青烟的人给找出来。
当初打了牛二板子的士兵拍了拍脑袋，激动道：“牛二……当初回来报信的不就是那牛二吗？我这就去找那小子。”
底下的人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启声喊道：“叶斐！”
“叶斐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叶斐是先生的名号啊！”
谈起先生，士兵们一致保持了沉默，谁也不愿意谈及叶非言被敌方抓走的事实。
一开始，漓莫欢只看见城墙上的守卫兵们在谈论着些什么，不知为何又突然停了下来，至于他等的人，连半个影子都没有看见。
难道说，叶斐不在城中？
就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人驾着马儿缓缓而出。
待马和人完全走出去之后，里面的人又迅速将城门给合上了。
漓莫欢眸中一暗，他现在怀疑，这槐城是不是已经被敌方给侵占了？现在只等着他自投罗网。
牛二牵着马匹，一瘸一拐地来到了漓莫欢跟前，待看清眼前的人，牛二立马跪了下来，“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你们先生呢？”漓莫欢紧紧凝视着牛二，指望从对方脸上探测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不过让他失望了，牛二现在的反应，就是一个普通士兵见到了将领之后的正常反应。若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比一般的士兵多出了些魄力与胆识。
“先生……”牛二似有些不忍说下去，本来那人阻止他去战场，他心中积了怨恨，但那人为了保全全城百姓的所作所为，又不得不让人敬佩。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道：“先生在阻止敌军攻城的时候，落入了敌方手中。”
漓莫欢心神一震，再没有说什么。
他倒是没有料到叶斐会做到这个地步！
这个时候牛二反应过来他此次出城的目的，在确认了后，转身喊道：“快开城门，迎太子殿下入城。”
城墙上的人接收到牛二的反馈，立马命人开城门。
见状，漓莫欢讽刺地勾了勾唇，抬步朝着城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牛二忙爬起来，追上漓莫欢问道：“太子殿下，善毅将军……善毅将军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在确定城外的人是漓莫欢之后，牛二心中就有了不祥的预感，他自欺欺人地将脑中那个可怕的想法给掐灭了，可到了最后，他还是按捺不住，将心底仅存的希望连根拔起。
“善毅将军……殉国了！”
闻言，牛二面色呆滞，不断往后退，想的是一回事，真正听到别人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将军那么神武的一个人，怎么会……怎么会……！？
“尸首……将军的尸首埋在了哪里？”因为听到的消息太过震撼，导致牛二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径直拦在漓莫欢跟前，面上尽显狰狞之色，再次重复道：“将军的尸体埋在了何处？”
一个为国为民、战功无数的老将军在战死之后，不能回朝风光大葬可以说是因为情势所迫，可若是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那就太令人寒心了。
漓莫欢看着牛二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从刚才牛二说话的态度，他完完全全可以摘下牛二的脑袋。
一时之间，两人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城墙上的人察觉到了不对劲，朝着底下大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夜已深，有什么事等入城了再商谈不迟。”
漓莫欢瞟了牛二一眼，从旁边绕了过去。
牛二紧握拳头，只是立在原地，什么也不敢做。
如果真的动了手，他就是不义不忠，更不能脱身去找他想找的人。
“在大岐山入口处左侧的第三棵树底下。”
漓莫欢迈入城中的那一刻，薄唇轻启，低沉的嗓音使得牛二浑身一颤。
牛二翻身上马，朝着城门口的方向喊道：“多谢太子殿下！”语落，策马而去。
他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出城，之所以不顾还未痊愈的伤口在出城之前特意要了一匹马，就是为了这一刻，他要去寻找将军，寻找他的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