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传旨的是大内总管蔡进的徒弟——蔡良。
在外面等了这么久,加上天冷,按理说,他应该不会给众人什么好脸色,可奇怪的是,至始至终,蔡良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模样。
“公公,人都到齐了,您请吧!”语落,叶凛便带领众人跪了下来。
在跪下来的瞬间,叶非言飞快地往蔡良的方向扫了一眼,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还没理出个头绪,尖细的嗓音夹着风雪就飘了过来:“叶非言接旨。”
闻言,叶非言面上一沉,立马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右相之女叶非言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特将汝许配临川王为侧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对于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右相府众人无不震惊。
叶非言面色不显,心中却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赐婚?
侧妃?
姜轻尘,你凭什么……
凭什么认为,在你做了那些事以后,我还会嫁给你……
“叶三小姐,还不快快接旨!”
催促声迫使叶非言快速冷静下来,她往叶凛所在的方向看过去,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那双深邃黑眸中明晃晃写着‘威胁’两个大字。
叶非言心中冷笑连连,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那面被托着的明黄色圣旨上便积了一层薄薄的冰雪。
仿佛才回过神来,叶非言强压着‘喜色’,整个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浑浑噩噩接过圣旨,立马叩首道谢:“臣……臣女谢主隆恩,五皇万岁万万岁……”
面对话都说不利落的叶非言,蔡良浑然不在意,他随手将袖上的残雪掸落,往前走了两步,“咱家先在此恭喜右相,恭喜叶三小姐了。”
叶凛将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塞进蔡良的手中,客气道:“劳烦公公跑一趟,外面天冷,公公里边请。”
“右相的好意咱家心领了,宫里还有事,耽搁不得,咱家这便走了。”蔡良说的不是客气话,宫里的那几位还等着他回去复命,另有那些看热闹的,哪一个不是人精?他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客套下去就没意思了。
叶凛只好道:“那公公慢走……”他本想套套话,只可惜这蔡良太谨慎了些。
‘轱辘轱辘’的车轮声越来越远,叶非言紧紧捏着手中冰凉的圣旨,眯了眯眼。
圣旨啊……姜轻尘,我们来、日、方、长。
突然,手中一空,圣旨被人夺了去,叶非言眉梢一挑,看来不光她一人看不顺眼这道圣旨啊!
对面,叶锦语一把展开圣旨,将视线紧紧锁定在了‘叶非言’三个字上面,只见她浑身发抖,满脸不可置信,“不会的……轻尘哥哥怎么会娶一个病秧子?就算是册立侧妃,那个人也应该是……”我。
“放肆,锦语,还不快把圣旨还给言儿。”
“爹……”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叶锦语眼眶中滚落,其他的她可以忍让,唯独这一项不行,“凭什么是她!若不是爹爹偏心……”
“啪”地一声,打断了叶锦语尖利的嗓音。
“没脑子的蠢货!”叶凛一把夺过叶锦语手中的圣旨,塞进了叶非言手中,“言儿,跟我来一趟书房。”
叶非言捏紧手中的圣旨,瞧了眼对面捂着脸,极不甘心的叶锦语。
下一刻,只听她不悲不喜的嗓音混着风声响起:“是,父亲。”不卑不亢,平淡得就像和普通人谈话时的应答。
只可惜,此时的叶锦语和姚氏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人满心满眼愤恨不甘,一人心疼女儿被自己的丈夫打骂,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异常,倒是一旁始终垂着头的庶出大小姐叶锦萱诧异地抬头,飞快地看了叶非言一眼。
“大姐在这里恭喜三妹妹了。”在与叶锦萱错身而过的瞬间,一句轻飘飘的祝福在叶非言耳侧响起。
叶非言脚步微顿,侧头对上叶锦萱含笑的眼眸,缓缓道:“多谢大姐。”
她倒是没想到,这府里还会有人恭喜她,潜意识里,连她自己也觉得这婚事是成不了的。
“父亲还在等我,我便先过去了。”
“妹妹快去,不然父亲该等急了。”
叶非言朝着叶锦萱点点头,然后拢了拢肩上的大氅,刚跨过门槛,一把油纸伞出现在了她头顶上方。
“雪大了,小心着凉!”说话的是秦氏。
叶非言愣了片刻,笑着将油纸伞从秦氏手中接了过来,“多谢姨娘。”
“嗯。”
仿佛完成了一个本该完成的任务,将伞递出去之后,秦氏便领着丫鬟往玉笙院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没有丝毫停顿。
“切,装什么装?搞得非言不是她女儿一样!”
已经走远的叶非言听到这一句,莫名觉得好笑,心底暗暗答了一句:还真不是。
小道尽头,书房的大门大开,叶非言收起油纸伞,扫了眼飘进来的落雪,转身将房门关上,然后不紧不慢向里走去。
在里面假寐的叶凛听见动静,缓缓睁开了眼,望着来人,沉声问道:“怎么来得如此晚?”
“在门口耽搁了一会儿。”叶非言如实答道。至于怎么耽搁的,她相信叶凛心中有数。
“嗯。”沉吟片刻,叶凛抛出了此次将人叫过来的目的,“这次赐婚,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呵。叶非言心中暗笑不已,她随手将圣旨摆在案桌上,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叶凛皱皱眉,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父亲这话是不是问错了人?圣上的意思,女儿怎么会知晓?”叶非言说着,望了眼窗外的飘雪。
好似想到什么,她直直迎上叶凛看过来的目光,笑道:“倒是父亲,该好好想想,近来朝中有什么大事发生,又或者是……宫里的那位察觉了您底下的动作……”
朝中明眼人都看得明白,那姜帝时刻将临川王姜轻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一直除不得。与临川王攀上关系,无异于自取灭亡。
“叶非言,谁教你这样对我说话的?”叶凛拍案而起,面上有了明显的怒意。
守在外面的小厮被这道怒吼声吓了一大跳,哈了口热气,将脖子缩得更短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相爷发这么大的火,也不知道里面在谈些什么?哎,看来这几日做事要更加谨慎小心些了,他可不想触了霉头被赶出去。
面对叶凛的怒火,叶非言则表现得相当平静,不怕不说,她反倒劝慰起了叶凛,“父亲消消气,这府中敢和您这么说话的,可只有女儿一个了……”
笑了笑,叶非言拿起案桌上的圣旨朝叶凛行了一礼,“父亲该好好想想,怎样才能让这次的赐婚作废。只有这样,才能让宫里那位看清您想和临川王撇清关系的决心。若是无其他事,女儿便先告退了。”
叶凛若有所思,朝着叶非言摆了摆手。
“等等!”
叶非言转过身,眼中有些不解。
她直直望过去,只见对面人眼中突然有一丝罕见的温柔闪过。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做给她看的了?
“有时间了去看看你母亲。”怕自己没有说清楚,叶凛难得解释了一句,“住在玉笙院的。”
叶非言点了点头,抬步朝外走。
方才她没有听错,叶凛说的是‘母亲’而不是‘姨娘’,‘母亲’这一称呼,只有正妻才能用,如今叶凛这样称呼秦氏,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准备废了姚氏……还是在他心中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位妻子?
想想,叶非言觉得两种情况都不可能。
姚氏乃礼部尚书之女,又无大错,无缘无故被下堂,不光招人口舌,搞不好,叶凛还会被人参几本;至于后一种,一个为权势而不折手段的人,更不会把过多的心思放于情爱之上。
等回了沁兰院放好圣旨,叶非言拿起角落里的油纸伞发了会儿呆。
“小枝,陪我去趟姨娘的院子。”
“嗯?”正在整理衣裳的小枝搞不懂,这人刚回来,怎么又要出去?
她抬起头往叶非言的方向望了一眼,待看见对方手中的那把油纸伞,立马反应过来,“小姐,伞我去还就行,您身体本就不好,外面又下着大雪,今日您都出去过两趟了……”
还在地上跪了那么长时间。小枝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小枝,她是我的生身母亲。就算没有这把伞,我也理应去看她。前些日子姨娘一直呆在小佛堂不好打扰,今儿个,人出来了,我又得空,正好过去看看。”叶非言嘴上是这么说的,心中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去玉笙院除了叶凛要求的之外,还有好奇。
一个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整日呆在小佛堂的女人,到底是怎样将两个孩子拉扯大的?她可不认为,是因为其他几位姨娘心善!
不然,以姚氏对秦氏的仇恨程度,根本不可能手下留情。
小枝利落地将衣裳放好,熟练地取过大氅披在了叶非言肩上,“小姐,若是要去玉笙院,就趁早吧,冬日,天黑得快!”刚才是她太粗心,那四姨娘出现的次数太少,她都快忘记那人是她们小姐的生身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