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小了些,主仆二人到达玉笙院的时候,秦氏刚从外面回来,双方恰巧在院门口碰头。
初见叶非言,秦氏还有些诧异,她没想到这个总共没见过几次面的女儿竟然会主动过来找她。
“姨娘。”叶非言迎上去,朝着秦氏行了一礼。
秦氏点点头,视线在叶非言被冻红的脸上扫过又极快地移开了,“进来吧!”
两人明明该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如今表现得却连最普通的陌生人都不如。
即便是在这寒冬腊月,叶非言也感受到了秦氏对她的冷淡。
小枝扶着叶非言,看着前面逐渐走远的身影,侧头小心翼翼觑了叶非言一眼,呐呐唤了一声,“小姐……”
“无事,我们快进去吧!”叶非言笑着拍了拍小枝扶着自己的手臂,迈步朝院子里面走,她特意错开前面的小脚印,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又重新添上了一道痕迹。
正屋内没有放火盆,显得有些阴冷,秦氏见了叶非言,放下手中的茶杯,指向软塌的另一边,随意道:“坐。”
“本该早些来看姨娘的……”
“以后便不要过来了。”秦氏不待叶非言把话说完,直截了当道。
一瞬间,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固。
哪有亲娘会对亲生女儿说这番话的?
叶非言算是看出来了,这秦氏是真正地不想和她搭上一丁点关系。
既如此,白日的那番做派又是做给谁看的?
“这么多年来,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我到底是不是姨娘亲生的?”叶非言直直望向秦氏的水眸,只可惜都到这个时候了,里面仍然平静无波。
秦氏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见杯中的茶快完了,她又给自己添了一杯,直到散开的茶叶再次浮出水面,她才斜了叶非言一眼,“是不是你自己心里不是很清楚么?”
闻言,叶非言心中一跳,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秦氏看穿了这具身子换了魂儿。
“姨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秦氏反倒是不说话了,她不紧不慢喝完杯中的茶,白葱似的食指将案桌上的白底蓝瓷茶壶一勾,起身走向放了铜盆的角落,将混着茶叶的茶水全部倒了出去。
直到白底蓝瓷茶壶中再也流不出水了,秦氏才启声道:“茶喝完了,你该走了。”
秦氏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叶非言一时之间有些懵,等冷风吹过来,叶非言回神的时候,秦氏早已不在屋中。
叶非言忙挑开门帘,果然看见秦氏正在开那位于主院左侧佛堂的大门。
“小姐。”
叶非言接过小枝递上来的大氅披上,面上不悲不喜,“走吧!”
那人既然不想见她,她也用不着留在此处碍人的眼。
二人刚回沁兰院,不知从哪儿来的白色大猫朝着叶非言扑面而来,叶非言脚尖一转,堪堪躲了过去。
“小姐,有没有伤到?”小枝连忙扶住叶非言,待确定眼前的人没事之后,提着的心才算放下来,刚才真是吓死她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小畜生?小姐,我们快快进屋吧……”
叶非言顺着小枝往主屋的方向走,在进门的那一刹那,转过头扫了眼仍在院中踱步的白猫。
“小枝,今晚我想早点歇息,等会你就回房去吧!”
“是,小姐。”
小枝以为叶非言受了惊吓,也没多想,等打理好一切,见叶非言睡下了,便回了自己的小屋。
屋内的烛火并未灭完,叶非言静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若她猜得没错,这屋内还有其他的人存在。
隐在暗处的姜轻尘望着床榻上的身影,神色不明,自打了胜仗回朝之后,他的婚事就被人给盯上。
白日的那道赐婚圣旨是他亲口求来的,他这样的身份,娶一个庶女为侧妃,明里暗里打压他的人都乐得其见。
不会有人反对,正合他的心意,就是……不知道眼前的人愿不愿意?
自漓国皇宫一别之后,姜轻尘便时常在想,他如今的身份到底在何处得罪了叶非言?那日,这人的反应太过异常,每每想起,他便心中发慌。
可慌什么,他却没想明白。
姜轻尘知晓床榻上的人是在装睡,只是他不敢戳破,案桌上的烛火烧到一半,‘啪’地响了一声,就在这时,面朝床沿外面的叶非言缓缓睁开了眼。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闻言,暗处的人浑身一僵,“待时机到了,我便封你为正妃……”
浅浅的笑声从床榻那头传来,杂夹着一股无形的冷意,“临川王,你是不是以为谁都稀罕那个位置?”
叶非言声线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股咬牙切齿的怒意,“今日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无论是妻是妾,我都不愿嫁予你,圣旨我违抗不了,你也知晓我是什么样的人,等进了王府,你可别怪我坏了你的大事。”
原来真的不愿啊!
姜轻尘心中早有了答案,可想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一时之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你好好休息,有时间了我再来看你。”
一语过后,紧接着传来了开门关门的声响,不过瞬息的功夫,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叶非言冷嗤一声,极快地闭上了双眼。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小枝就开始忙活起来,方才前头传来消息,让叶非言去给叶老夫人请安。
叶老夫人一直看不惯秦氏,连带着秦氏的两个孩子也看不顺眼,若不是昨日的圣旨,叶老夫人恐怕早已经忘了叶府内还有叶非言这一号人的存在。
叶非言将出房门口,便看见院门外立着的一个‘雪人’,那人听见动静,转身往叶非言的方向走来。
“你许久没给祖母请安了……”怕叶非言多想,叶以辰立刻歇了声,寻思了一番,才又道:“等会儿有哥哥在,你莫担心!”
“多谢哥哥,哥哥既然是来接我的,怎么不进屋里去等?外面天气严寒,就算是铁打的身板,多熬几次也就熬坏了,下次,哥哥可莫要这般了。”说着,叶非言将暖炉递给一旁的小枝,然后在叶以辰没反应过来之前,将他身上的积雪一一掸落了。
看着为自己忙碌的妹妹,叶以辰鼻尖发酸,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亲情了?在这偌大的相府中,他一直觉得自己就像是凭空多出来的,明明与他最亲近的人就在身边,可她们就像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一般,对他不管不问。
“快走吧,去晚了,祖母要怪罪了。”叶以辰一把抓住叶非言纤细的手腕,撇过脸对着小枝使了个眼色。
小枝立马会意,快速将暖炉递上,心疼道:“小姐快暖暖手。”
几人到达叶老夫人的明辉堂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明辉堂在叶非言出现之后,一下子静了下来,十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门口娇小的身影之上。
有羡慕的,妒忌的,也有好奇探究的,叶非言一抬眼便对上了上首左侧那道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视线。
一道圣旨就让叶锦语对她这般怨恨,若是以后真的嫁过去了,这人还不得拿刀杀她?
叶非言不留痕迹地收了视线,缓缓走向前来,朝着上首的叶老夫人行了一礼,正欲说话,却听得左上方传来一声轻笑声。
“都这个时辰了,三妹的面子可真大。”见叶老夫人没有阻止的意思,叶锦语更加得意了几分,“知道的人,说你身体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个不懂规矩的下人。”
“语儿,好了。”
“祖母……”叶锦语本还想说些什么,一对上叶老夫人深不见底的眸子,瞬间吓得不敢说话了。
叶老夫人觉得敲打一番足矣,过多的计较只会有失自己的身份,可叶锦语就不这么想了,她恨不得处处将叶非言踩在脚底,叶老夫人的阻止,更加加深了她对叶非言的仇恨值。
“身子骨既然好了,就好好呆在院子里学习宫中礼仪,在外面,你代表的可是我们相府的脸面,切莫走了你姨娘的老路。”叶老夫人眉目慈善,面带笑容,可嘴里吐出的话,却掏到了人的心窝子里。
立在一旁的叶以辰脸色变了又变,秦氏无论怎么对待他们,她也是他们的生身母亲,容不得他人来诋毁。
深怕叶非言一个想不开,气坏了身子,叶以辰赶紧投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却发现,对方平静得很,甚至……眸中还带着一丝丝笑意?!
“祖母说得是,言儿以后会多加注意的。”叶非言半垂着头,灿若星辰的眸子顷刻间变得深邃一片。
看来,秦氏身上果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见叶非言一副顺从的模样,叶老夫人心中舒坦了不少,对着众人挥了挥手,启声道:“无事便都散了吧!”
出了明辉堂,赶上来的叶锦语狠狠剜了叶非言一眼,“你给我等着。”她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放低,旁边的人听了,深怕惹祸上身,纷纷绕道走。
叶非言嗤笑一声,眉梢微挑,“等着什么?”
“你……”叶锦语气得牙根发痒,“看你还能神气到什么时候!翠屏,我们走……”她总觉得今日的叶非言和往常略有些不同,难道是因为圣旨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