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将小枝全身上下审视了一番,见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才放心地将人放了过去。
“照顾好你家娘娘。”老管家说着,指了指一旁的紫秋,“这是王府的掌事姑姑,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她。”
慌了神的小枝逐渐平静下来,规规矩矩向老管家和紫秋行了一礼,“奴婢斗胆,在此替我家娘娘谢过两位了。”
老管家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蘅芜苑。
他得去查查,侧妃娘娘到底是如何受伤的,不然,等王爷回来了,不好交代。
等人一走,紫秋便放开了很多,她忙上前虚扶了小枝一把,笑道:“小枝姑娘客气了,照顾好娘娘本就是我们的职责,谈什么‘谢不谢’……”
小枝脸一红,在相府的时候,因为小姐不怎么在意礼仪规矩,她学到的那些差不多都已经忘干净了,现在进了王府,怕是要将那些丢掉的东西捡回来才行。
见小枝面色不自然,紫秋忙收了话,柔和的视线不留痕迹地在小枝身上转了圈,当即得出了个结论:这丫头不适合做侧妃娘娘的大丫鬟。
不过,她面上不显,该如何安排,到时候还得看侧妃娘娘自己的意思。
不欲多说,紫秋端起桌上的空药碗,准备离开,“接下来的日子,就辛苦小枝姑娘了。”
小枝忙行了一礼,“本就是奴婢分内的事,紫秋姑姑严重了。”
闻言,紫秋笑笑没说话,转身跨出了房门。
“姑姑慢走……”
待人走远,小枝才发现自己手心早已变得湿润一片。
呼,好在应付过去了。
她浑身一松,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过了好一会儿,心情才平复下来。
不过,一想到床上躺着的人,她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小枝忙跑到床边,首先映入她眼帘的便是叶非言毫无血色的小脸。
都怪她,受了大夫人的威胁,在小姐的嫁衣上加了东西,害得小姐现在昏迷不醒,若是小姐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用活了。
想着,眼泪便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小枝双腿一弯,跪在床前,紧紧握住叶非言的手,带着哭腔道:“小姐,都是小枝不好,大夫人明明说过,那药不会伤及人的性命……是小枝害了您,呜呜呜……”
其实叶非言早就已经清醒了,只是懒得应对一些乱七八糟的追问,所以才没有睁眼,可此刻小枝的哭声,实在吵得她脑仁疼。
说起来,要不是这次受伤,她也不会这么快发现小枝被姚氏收买过。
一次刺杀,两次下毒,为了弄死她,姚氏所做的准备可真够足的。
叶非言眉眼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见状,小枝喜极而泣,“小姐,你醒过来了?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叶非言没答她的话,反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小枝心下一惊,还来不及开口,耳边便传来了叶非言微凉的嗓音:“小枝,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这一句话如一道惊雷,炸得小枝不知所措。
“小姐,您……”听我说。
“我生平最恨人背叛我,收拾收拾,出王府吧。”叶非言神色清冷,说这话时,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漫不经心地盯着床幔顶上的龙凤花纹,仿佛能看出一朵花来。
临川王府不是久留之地,且前路难行,正好趁此机会,让小枝去过平凡人的日子。她的身边,从来不是什么好归处。
论起做戏,天真的小枝从来不是府中那些丫鬟的对手,面对活了两世的叶非言,她更是败得体无完肤。
以为叶非言是真的对她失望了,小枝心如刀绞,她明白,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说再多也无用,她没有资格为自己辩解,可是她真的舍不得小姐。
更何况,一旦她离开,这偌大的王府,就真的只剩下小姐孤身一人了。
“小姐,您罚我吧!”小枝说着,怆然泪下,“只要不赶奴婢走,您让奴婢做什么都行。”
叶非言一把拂开小枝抓着她的手,闭上了眼,她薄唇轻启,带着无限的伤感,“小枝,以你我的情谊,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拿着我给你准备好的东西,离开王府吧……”
言语之中的心痛与失望将小枝本就不牢固的心防击得溃不成军。
过了许久,小枝才从地上爬起来。
“好,奴婢离开。”她的眼眶还是红肿的,可周身的气势却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小姑娘身上的天真浪漫被剥离,换成了成熟稳重且世故的外皮。
她的声音暗沉而沙哑,“还望小姐保重身体。”
小枝离开王府时,正值初春。
那天,叶非言带着伤,在屋顶上站了许久许久。
对于小枝的离开,掌事姑姑紫秋没有过问太多,反倒是一向不过问后院的老管家去查探了一番。
得知事情真相的老管家站在蘅芜苑门口看了良久,摇了摇头。
他们这位侧妃娘娘,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自从受了那一掌,叶非言的身体便变得时好时坏,有时候,金蝉蛊一闹便是一晚上,她知道,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天和九年,祁军三面夹袭,姜兵大败,临川王不知所踪。
姜王大怒,派兵将临川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娘娘快随老奴来。”在兵队攻进来之前,老管家立马赶到蘅芜苑,想将叶非言秘密送出王府。
叶非言面带不解,“您这是做什么?”
“娘娘有所不知,上面的那位早就看我们家王爷不顺眼,现在王爷生死不明,没了主心骨,正是铲除王府的大好时机,那位是不会放过此次机会的。”时间紧急,外面的人敢不敢动手,老管家不敢肯定,但是王爷临走之前交代过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保护好娘娘的安全。
以防万一,还是先将人送出王府比较好。
叶非言摇摇头,“本宫是不会离开的。”
以她的了解,姜王现如今应该还动不了临川王府。
胜败乃兵家常事,姜轻尘虽然打了败仗,可罪不至死,且临川王在民间威望极高,若是没犯通奸叛国的大罪,姜王根本拿不出灭临川王府的理由。
“娘娘还是随老奴走吧!”见叶非言不愿走,平日里看起来极为随和的老管家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皇宫里的那些腌臜事儿,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要说这天地间谁最想置他家王爷于死地,非上面的那位莫属。
都说虎毒不食子,上面的那位却比虎还毒,为了皇位,不折手段,丧尽天良。
当年的那些人,虽然都消失得差不多了,可他吴郢还活着。
他要好好活着,直到姜毅得到应有的报应。
两人各有各的思量,正对峙着,一道阴柔的嗓音突然在院中响起:“侧妃娘娘,圣上有请,劳烦您随奴才去一趟吧。”
来人正是许久未露面的大内总管——蔡进。
深夜只身前来,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看清来人,老管家面色大变,只见他身形一动,瞬间拦在了叶非言面前,那双锐利深邃的眸子谨慎地盯着蔡进的一举一动,以防有什么意外发生。
“你来做什么?”老管家心中大惊,前一段时间,他还以为蔡进脱离了姜毅的掌控,早已离开了皇宫,没想到这人还是在替姜毅做事。
蔡进将手中的拂尘往旁边一甩,讽刺地看着老管家,阴阳怪气道:“吴郢,我看你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享享清福吧,几个月不见,老得连耳朵都不中用了,啧啧,真是可怜。”
他说完,得意地捋了捋垂落在肩头的白发。
“你……”老管家忿然作色,指着蔡进便骂道:“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不要忘了当年是谁救的你!”
话音未落,蔡进挥掌便向老管家袭来,因为愤怒,高亢尖锐的嗓音变得更加刺耳,“你还敢和我提当年?吴郢,你问问你自己,若是哪天下去了,你有脸面对小姐吗?嗯?”
“不要做出一副对谁都忠心耿耿的模样,让人看着恶心。”蔡进朝着老管家呸了一声,将手中的拂尘往旁边一甩,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笑里藏针的蔡公公。
他眼眸一转,将视线落在了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叶非言身上,“娘娘请吧。”嘴上说着‘请’,用的却是一副押犯人的态度。
老管家看不过去,正准备动手,叶非言立马朝他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有劳公公带路了。”叶非言面带笑容,朝着蔡进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一番做派倒惹得蔡进多看了她两眼。
等出了临川王府,蔡进从怀中拿出一条黑布,对着叶非言道:“得罪了。”然后将黑布蒙在了叶非言的眼眸之上。
很明显,他们这次进宫不走正道。
叶非言牵着手中的布条,假装走得磕磕绊绊,这一年的时间里,她找了许久都未找到皇宫通往外界的密道,没想到这一次有人亲自带她去,谨慎到如此程度,她倒想看看,姜王找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两人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蔡进将叶非言引进一处不起眼的院子,低声对里面的人交代了一番,下一刻,一股浓郁的香气朝着叶非言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