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宝珠未遂,于娓娓少不了又要生受沈敏瑜的窝囊气。
可那丫头解决不了,她就笼络不了沈敏瑜的心,就算是受着气她也得腆着笑脸去把这场面做圆乎了。
“什么?”座上的女子柳眉微挑,那本是江南罥烟缭缭的黛眉只显得暴戾凶悍起来,“她没有死?”
于娓娓颔首站在四方摆件儿中间,脚下是富丽堂皇的百花图羊毛地毯,她的手心有些微微发汗,粘稠的恶感就好像是那羊毛钻进了她的手里。
沈敏瑜的预想落空,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得。
“上回来你不是说打包票能把这件事情给我办妥的吗?如今怎样?那丫头还好端端的呆在张府里.....顾心慈如今不在府里,若是她回来了,莫说是杀了宝珠那贱东西,就算是踏进她上房一步....也是痴人说梦!”
牙缝里挤出来的尖酸和厉色化作锋利的刀片向于娓娓铺天盖地的飞来。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压制下心中的邪火,她忍不了多久了......
“沈小姐,此事若不是有意外发生,我那天派的人便已得手,只是.....”
“只是什么?”沈敏瑜不想听她结结巴巴,甩了洋装的粉莲色水袖道:“吞吞吐吐!我要你有何用?我还当你于娓娓有多大的本事!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舞女!”
于娓娓奉做五湖四海的双拳微微一凝,白皙的手背上青筋突暴,泄露了她的情绪。
沈敏瑜......
扳倒了金启璇之后.....下一个就是你.....
她便越发柔和起来,低声下气道:“回小姐的话,娓娓所托之人那天潜进张府之后的确是按照小姐所给的地形图找到了上房,只是却在那里碰见了景府的人....”
“景府的人!?”沈敏瑜有些失控,她唐突的站了起来,亭亭荷叶般的衣袖带了手边的茶盏摔到地上落个四分五裂,瓷器碎掉的声音只比她的声音更加尖锐。
于娓娓的脑袋埋得更深了,这个疯女人的疯劲儿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个时候她说什么都是给沈氏由头来借她出气。
她的斟酌不无道理。
地上的碎瓷片刺痛了沈敏瑜一双美人眸,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上划过。
她等不了!等不了!
那福寿如意膏就要用完了....若是没有顾心慈的供应她只有任其宰割....
她大口吸着气,仿佛身体的一部分就要被剥离开去一般。
她怎能不疼?
顾心慈要的是她的命!
她沈敏瑜决不能坐以待毙!只要赶在顾心慈揭发她之前杀了宝珠那个多事的废物,然后再让张弘宪倒戈相见......最近施琅哥哥盯着顾家盯得紧,她就不信....金启璇为了Linda,施琅哥哥为了金启璇....景家不会给顾家重创?
只要顾家没有时间来顾及沈家,她就有机会整垮顾家!那福寿如意膏还不如探囊取物?
到时候看她顾心慈怎么拿捏她!
可宝珠那丫头非但没有死成......于娓娓这个低贱的舞女还在她面前晃悠!
她现今何止是糟心!?
可于娓娓也不是半点本事都没有.....不管她派谁潜入张府,非但没有暴露还避开了景府的人,看来留着那舞女还有用处....
但沈敏瑜还是没收住脾气,狠狠的剜了一眼低头不语的于娓娓,气得发抖的手不知道往哪里去挥,地上的瓷片碴子肯定是不能像践踏泥土一般去踩的,她烦躁的甩了甩手,那如小伞似得荷叶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嘶!
那袖子虽然走得是两道车工,可沈敏瑜却使了十分的气力,刷拉一下,那袖子顺着缝合的方向被她撕了下来,她将那荷叶袖摔到地上,又看了看右手的荷叶袖,只觉得多余,便不留情面的将另外一只袖子撕了下来。
这时她胸中滔天的怒火才随那撕碎袖子爽快的声音销蚀倾泻了去。
“你!”她叉着纤纤素腰,却摆不出市井泼妇的架势,倒像是哪家被气歪了鼻子的金贵小姐,她是霸道沈家的没错,“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看于娓娓颔首不语,吐了口浊气,“就没有一件事儿是让我称心如意的!”
“不然!”于娓娓把握着时机,她看沈敏瑜已经气消了大半,道:“那张府戒备森严,景府的人去绝不是巧合,我的人回来报与我之后,在府中我便暗自观察,少爷这几日确实有些古怪....平日里是每天要来书房练字的,但是这短时间已是四五天没有去过了,我想着定是与景府的家丁去张府探查有关,所以我叫那潜入张府的人留心,果然不出所料....景府的人确实在找什么东西似得。”
沈敏瑜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施琅哥哥也知道她的事情了?
那她被顾心慈设计染上鸦片的事情呢?
还有她和张弘宪?
不.....不.....这绝不可能,这些事情只有她和小环知道,绝不可能走漏半点风声。
她的一颗心悬了起来等着于娓娓的下文。
“不过......”
沈敏瑜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
“去打探的人来报说,也不知道他们找了什么,看他们兜兜转转的最后走的时候也没有拿什么东西。”
呼......
沈敏瑜松了一口气,她怕施琅哥哥一旦发现了她极力隐藏的秘密之后,她便再无嫁入景家的可能。
好在听于娓娓之言,景家和她的目的看起来是不一样的,她带着侥幸的心理,却下定狠心一定要除掉宝珠....
那个废物掌握了她太多的秘密,只要宝珠一天不除,她就寝食难安。
“那你何时能替我除掉那个丫头?”沈敏瑜沉下心气,绕过脚下的碎瓷片,朝于娓娓而去。
于娓娓看着压过来的阴影,手奉的更高,头埋得更深了。
“景家的人在张府的上房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可您说那顾心慈将宝珠藏在上房的柴房,景家已经里里外外找了个干净,就算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怎会找不到那间柴房......而很显然,他们是没有发现宝珠的。”
“你的意思是?”沈敏瑜丹蔻脂玉纤酥手放在兽头的椅把手上,她不自觉的紧了紧,“顾心慈早就料到我会派人去灭口.....所以将那丫头转移了位置?”
“正是”于娓娓颔首继续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宝珠应该还在张府,只是顾心慈刁钻狠辣,不知道将她藏到哪里去了.....不过我所托之人还在尽力寻找.....”
“尽力寻找......”沈敏瑜无意识去重复于氏的话,她心里想着于娓娓所托之人能混过张府的耳目,也就说明还有一定的可取之处,如今她信与不信都没有任何用处,只有把赌注压上去赌一局,眸光动了动道:“顾心慈应该还有几日就回洛城了....若是在这之前办不成.....我答应你的事情.....”
她想着话说一半能点一点于娓娓。
“沈小姐您放心,天下没有白做的买卖,顾心慈回城之前我若是解决不了宝珠,您答应我的事情....只管作罢!”
“好!”沈敏瑜垂目掩去眼中的精光,“只要你杀了宝珠,除却那天许给你的金银珠宝,我还会助你除掉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你自当是省得的!”
于娓娓乌眸流动,余光瞥见沈敏瑜一副算计的模样,心下了然她所指之人。
她又何尝不想使个伎俩将那金启璇逐出落成,只是她在施琅心中的位置雷打不动......
现在有了沈敏瑜的将军令,又可以让沈氏来当这个冲锋官,又有何不可?
“那就一言为定!”她又拱了拱手。
沈敏瑜看她此诚可鉴,心满意足的让她走了。
小环对于娓娓的态度与从前相比大为改观,这其中缘由自然和她主子与于氏的暗箱交易密不可分,她恭谨的送了于娓娓出公馆。
这才刚刚进沈敏瑜小楼的卧室,就听里边儿唤着她。
“小环,将那膏拿来.....”
她高声诶了一声,见里边儿的人听了便转去书房,那福寿如意膏小姐令她放在书房的暗格里,那里常年无人气儿,因此不会令福寿如意膏的气味积郁,这样就不会让人察觉到小姐的不同了。
她是小姐最忠实的奴仆,就算是死她也心甘情愿.....那宝珠,只怪她命不好....
可为了小姐.....是她的福气!
于娓娓自然是不知道这后话的,昨夜里她早早歇下却一直假寐等着施琅回来,到了后半夜才见他落府,今晨依旧是没来练字,施琅是极其谨慎的人,她不能跟着太紧,远远的跟着他去了西边儿的院子,那边的院子常年无人修缮,又因着背阳湿冷,所以不常有人去,据说太太是怕那屋舍败了,特地命人在院子前修了小花园的。
她亲眼看见施琅走进那院子的....
昨夜里她起身躯探查还听见了女子的声音.....那绝不是金启璇,也就是另有其人..
可若是见得光的人,她定会知晓的。
可是她今日旁敲侧击、上上下下的打听,却没发现府里进了什么新人....
看来西边的院子有鬼。
她今晚要去探查一番才是。
一边儿赶着路,一边想着便到了西郊的教堂。
今天是她见主人的日子,自从她生了别的心思,主人交代她的事情她都是选择性的去完成,至于没有完成的任务......她都会搪塞各种理由去说。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她进了教堂看见主人一身黑色斗篷坐在第一排的凳子上背对着她。
“回主子的话,今天沈氏找我去交代张府的事情,因着中途有景家的人捣乱所以那丫头的性命尚未取到。”
于娓娓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她也不去瞧黑衣人,十几年她从未见过她的样子,日子久了那好奇心早已经消磨尽了。
“嗯”黑衣人低低的应了声,“沈家如今有什么打算?沈高峯病到什么地步了?”
“沈敏瑜有致命性的证据掌握在顾心慈手中,而那宝珠是她身边的心腹,知道的不少,如今落入顾心慈手中,沈敏瑜就好像被掐住了脖子,我看她是下了决心要杀了宝珠。只是那顾心慈狡猾,现今还没有找到宝珠的藏身之地.....我每次去沈公馆时去正楼探查过,沈高峯的身体不是很好,看来时日不多了。”
黑衣人没有动,就好像与于娓娓是陌生人一样,琉璃窗下的圣母玛利亚面容慈祥,微张的小嘴好像在呢喃着歌谣,可断了一只手臂,另一只手臂还抱着已经褪色的圣婴,这母爱慈心的场景变得怪异起来。
“等你找到那宝珠.....只怕已经被景施琅治好了!”
于娓娓脑中的怪想被黑衣人的话打断。
怎么可能?
“主人的意思是?”她试探性的问道,目光又瞟向那断臂的圣母玛利亚,那脸上的慈爱荡然无存,于娓娓脑中却回旋着莫名紧张惶惑的歌剧。
“你进张府探查了这么多次难道不知道景施琅不仅带了高手破了顾心慈布下的五毒天蚕丝,还把那个中毒的宝珠救了出去?现在她应该好端端的躺在景府的地牢里......”
五毒天蚕丝?
地牢......
西边儿的院子,她想起造成尾随景施琅去了的地方。
可是主人先她一步知道.....
她于娓娓从来没有失算过任何机关!
也是因为这一点她才会屡次被主人委以重任....
要是被主人发现她到此刻才知道施琅神神秘秘的去地牢里.....
于娓娓目光一闪,纤细的手指紧紧并着,她将手放到身后拨弄着暗袖里的钩花流苏。
她只有紧张的时候才会如此,主人生性多疑,若是被发现她有异心,潜伏在景家的事情组织上会立即要她撤回去......
不仅仅如此,要再次接近施琅可谓是难上加难。
“我不知道是谁想抢在我前面向您邀功,只是主人所说皆是我今日要上报给您的”于娓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缓慢而迟疑,说完之后她流畅的奉手单膝跪下,道:“请主人降罪,都怪娓娓没有将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第一时间上报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