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失传已久的炼术?”顾心慈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的冰雪,“先生,这五毒天蚕丝是当年先祖的独门秘技,当今世上唯一的传人只有先生一人.....怎会.....怎会....”
冰雪被送来法租界的时候已经昏阙过去了,顾心慈口中的先生就是数百年前归顺顾家宗室的炼毒师其门下弟子。
“小姐有所不知.....”那先生是个肤色健康的人,五官生的堂堂正正,怎么看都不像是习得此等阴毒炼术的人,“百年前先祖原是归为炼术一宗,习得是制药一派,只是天资聪慧,偶得他法,后被同宗弟子发现被宗师逐出宗门,这后来才自成一派.....而这五毒天蚕丝的制法虽然是先祖独门秘制,但由于制法还是基于原先解药一宗,后来那宗派宗师便炼出能解开这五毒天蚕丝的法子.....只是这一宗后来便销声匿迹,就连江湖上也听不见半点风声,我以为早已后继无人.....而如今听到小姐所描述的场景....应是那宗派的传人没错.....”
冰雪的呼吸趋于稳定,顾心慈的心却依旧紧揪不放,“冰雪从小跟在我身边,我从未让她在我眼皮子底下吃过苦头.....先生!那人确定是与您的先祖同出一宗?”
那先生坐的笔直,就好像脊梁下面撑了一个架子,他点了点头,“应该没有错.....小姐和冰雪所中的陷阱并不是什么毒物,而是一种药草研磨成的浆汁,这种东西沾到皮肤能令感到痒痛不止,若是不停的搔挠患处会令皮肤破损,浆汁倾入体内会使痛痒感加重,这药本是没有太大的毒性....只是一直搔挠下去.....最后会导致全身皮肤破烂,流血不止....”
顾心慈目光灼灼,声音显得十分低沉:“五毒的毒液招招致命.....而这令人痒痛不止的东西.......呵.......想慢慢折磨我们是吗?先生!”她坐在冰雪窗边,压了压她的被角,“您可有方法查到那人的来历?”
“这个.....”先生摩挲着下巴,“怕是无迹可寻,你也知道我们已经分宗百年....先祖立下规矩,两宗势不两立.....”
顾心慈眼中跳动的火光晃了晃,渐渐灭了下去,到了这种关节......她愈是焦躁,事情就愈往她所想相反的方向发展.....
她必须冷静下来.....
所有的一切都要由她顾心慈来重新洗牌!
“小姐,这解药是初期解毒的计量,等冰雪醒了之后再将这药服用一次,到了日暮之时再服用一次,然后从第二天起每天早晚外涂内服兼顾结了痂的伤口切莫再去搔挠,以免伤口感染。”
顾心慈接过药,心里明白先生所言,这破解她阵法又来戏弄她的人......她是抓不到了.....
手中的药包被她捏的发皱。
“先生,你将从患处取下来的药物留一份,万一以后再碰到类似的偷袭,我们可以顺藤摸瓜将背后之后给揪出来!”
“小姐放心,从冰雪背后取下来的药物我已经存放在暗格之中。”
顾心慈点了点头,先生向来行事稳妥,如今又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她心里甚是安慰,当下也不再多言。
平日里活泼好动的冰雪躺在床榻之上,苍白的小脸竟看不出她充满生趣的性格。
“冰雪......”
先生有些怆然,托了一礼就退了下去,顾心慈怔怔的看着双眼紧闭的丫头,心中悲愤交加。
“我顾氏虽如今身缠难事,可还没到狗踩众人欺的地步!到底是谁这么赖不住性子......即便无处可寻....我就不信以我顾氏为饵他能不上钩!如今你我二人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可那贼子,我是绝不会放过!......一如景施琅和金启璇!”
顾心慈最近消瘦了不少,许是烦恼所有的事情突如其来的失控。
她的身段像极了豆蔻年华之时的顾夫人,体态均匀,红肌丽理,走起路来像那随风飘颻的柳枝,顾盼神飞....
可日渐瘦削使她步履越发轻盈,宛若狂风怒卷中大势将去的颓柳。
陈叔站在门口看着顾心慈空寂的背影,原本合身的旗袍显得空荡荡的。
“小姐”他喊了声又怕扰了她的忧思。
“嗯?”顾心慈坐直了身子,转身看着他道:“陈叔,你来了?”
陈叔点点头,“嗯。我来看看冰雪这丫头.....又给小姐闯祸了。”
顾家的死士都是孤儿。
当年的一场大雪掩埋了一切的声音。
陈叔举目无亲,冰雪从小养在顾心慈旁边,他可以说是看着二人一同成长。
他当小姐是主人,而冰雪他却看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
顾心慈是紧着疼冰雪的,听见陈叔说这样的话,她的眼眶有些发红,纤指不自主的去抚了抚额边的碎发,叹道:“陈叔......是冰雪救了我.....我从小没让她受什么委屈.....就算是武场里爹爹要罚她.....我也是能挡则挡,这一次....没想到是她替我挡了这遭....”
陈叔听顾心慈声泪俱下,抱拳跪下道:“小姐的大恩大德,我们只怕几生几世都无以为报,冰雪此次能为小姐排除忧患,是她的福分.....”
“你别说了....”顾心慈听得心痛,“我们都是为了顾家.......我们生来....都是为了顾家!别说了.......”
她猛吸了一口气,低垂的脖颈像是充了气一样立了起来。
“我们都是顾家人,如今顾家处于危难之间......洛城里的那些人紧咬着我们不放...前有敌人,后无支援....就算我们把法租界的药厂彻查了一番,可还是不能做到剔除心忧!宝珠失踪,对于沈氏来说就是没了头上悬着的那把斧头....若是顾家与洋人贩卖鸦片的事情被拉了出来,那沈敏瑜就是最好的人证.....”
陈叔想道:“沈敏瑜的福寿如意膏都是我们定期送去的,如果断了她的福寿如意膏....那么就算是缺少物证,万一事发,她捅到门前说是我们威逼利诱她食用鸦片,可没有物证可言我们便可脱罪!”
顾心慈的手指敲着冰雪手边的锦被,这是顾心慈在思考时最喜欢做的动作。
“小姐!小姐!小姐!”由远及近传来小厮的声音。
她的手顿了一下,直觉告诉她也许办法就在那小厮的口中。
顾心慈在娘家的时候上上下下都唤她一声大小姐,即使现今已经出嫁可仍然还是恭谨的唤她一声大小姐。
好像这顾家大小姐比那张府的太太更为名声煊赫一般。
顾心慈整了整衣襟,收了脸上的惨淡,居高临下的审视着突然闯进来的小厮,“何事啊?”
这小厮是生面孔,应该是她出嫁之后方才入府的罢。
那小厮笑脸盈盈,尤为讨好的模样,“禀大小姐的话!姑爷现已经回城里!”
顾心慈心中一喜,脸上的严肃松了半分,“姑爷回来了?到哪里了?”
“回小姐的话,已经回到府上了。”小厮将自己的喜悦渐渐控制住,杯满则溢,他要给小姐留下一个好印象,声音越发沉稳道:“刚刚府上来了电话,说姑爷刚刚回来就在找您,府上的人说您回了娘家,姑爷这才安心,便打了电话来给您报平安。”
“嗯。”顾心慈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也算是百般烦扰之时的一件好事,“陈叔,你且照顾好冰雪,我这时候回府上去。”
家不可一日无主,张弘宪回了府,顾心慈若是再在娘家久而逗留,这富贵圈什么难听话都能说得出来,于她和子诚皆是大为不利的。
“姑爷可在电话里说下午有什么安排?”
“倒无其他特别的,姑爷只说下午去趟沈公馆,若是小姐回去了便一同前往,兴许晚上还能在沈公馆用餐。”
沈公馆!
又是沈敏瑜!
想的还是她......
子诚,我待你其心可鉴,你却一次又一次的挑战我的底线!
“知道了”她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很是机灵,以后跟在陈叔身边罢。”
那小厮窃喜步步推敲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便退去。
“陈叔,那小子看着很是机灵,去摸下他的底细,若是身家清白的人可以留在身边。”
陈叔应诺。
“等冰雪醒了你往府上打一通电话即可,她这样.....少不得十天半个月的修养,先在法租界养着罢,若是回了洛城,我是不尽放心的。还有巡捕房里,去瞧瞧顾一北最近在租界里都做了什么....竟行动如此恣肆,若不是爹爹太过纵容他了吧!”
顾心慈向来是不管顾一北的,如今他弄丢了她的人,可不是拍拍屁股走人就能了解的事情。
顾一北坏了她的大计!
想到最后竟然生出剜心之痛,她从下生在顾家,长在顾家,什么事情都是以顾家为主。
她付出了这么多心血,决不能令这个半道出来的败家子把她辛辛苦苦打下来的顾家就这样挥洒光了。
归根结底....还是爹爹太过于放纵顾一北...
她明白爹爹对顾一北有愧......好!即使母亲颇有微词,竭力反对,但她还是接纳了这个没有为顾家作出半点贡献的人.....
可他倒好.....越发的肆无忌惮!
爹爹.....你觉得对不起顾一北.....那我呢?
顾家这些年突飞猛进......我做了什么....你难道心中不知吗?
他顾一北是独子.....
我顾心慈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
顾心慈再也想不下去,跟陈叔交代好一切,便返回洛城张府。
等过了安检关卡之后,她拍了拍司机的靠背吩咐道:“直接去沈公馆吧!”
那司机自然不敢多问,上面的人说什么下面做什么便是。
顾心慈看着窗前缓缓滑过的街景,心中不免怆然.....
还回那张府做什么?
她这个张府太太早已经成了摆设,沈家大小姐和表少爷之间的那点事儿早已经传的满城皆知,可她还不是硬着头皮端着雍容的笑脸嫁给他了?
既为人妻,她就算锁不住他的心....也要拘住他的人!
让他们永远留在暗处!
漫漫时长不经意间早已灰飞烟灭,汽车停在沈公馆气派开阔的大门前,她的身子因为惯性微微向前一倾,早已飘远的思维又被拉了回来。
顾心慈下了车,戴上她惯有的面具。
迎面走来一名小厮,腆着笑脸迎她,“表少奶奶怎的没有提前打通电话来,我们也好准备准备,这.....只有小的迎您倒显得狭促了。”
“准备什么?”顾心慈微笑道,“表少爷既然已经来了,你们就应该做好我随时过府的准备。”
那小厮也是个人精儿,顾心慈话里的意思他听得仔细,忙赔了不是,他知道这位奶奶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
果然,顾心慈并没有跟他计较。
“既然如此,表少爷呢?”
“表少爷......”那小厮一时被问住了,在老爷眼中表少爷算是沈家的半个儿子,因而这待客之道在表少爷面前便省去了大数,张弘宪去了府上他们也没说拦着,今天也不例外......表少爷下了车便直贯而入,他们并没有打听。
可他总不能这么回禀表少奶奶吧?
顾心慈看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挥了挥手,“你不必跟来了,东府的路我认得。”
那小厮左右踯躅,顾心慈又安慰道:“不必跟着了,表少爷是家人,我难道是外人不成?”
这下说的那小厮垂头无言。
顾心慈便快步进了门,停在门口的黑漆古董车向车库行去。
东府的路她自然熟悉,虽然来得次数不多,可顾心慈天资聪颖,这沈府的格局她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可她没有去正楼,而是走到分叉口时折转去了沈敏瑜的起居楼。
她倒是要看看沈敏瑜是如何把子诚迷得鬼迷心窍....刚刚落脚就马不停蹄的向着东府跑来!
这东楼的大厅里空无一人,鎏金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楼梯上的毛毯一尘不染,她小心翼翼的上了楼,往沈敏瑜卧室所在的地方而去。
一楼的音乐隐隐约约的传来,可仍旧遮不住那悄寂,顾心慈有些心慌慌。
到底是要遮盖什么.....
那音乐像是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
离沈敏瑜的卧室愈来愈近,可她的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
她仿佛听见细细碎碎的笑声,女子的呢喃,温热的呼吸.....
她感到天旋地转.....走到门前那声音却无比真实。
顾心慈的手不自觉的发颤,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吱呀!
门被推了开.....
“你们!”
“小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