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的叙述令人发骇。
晏九九想这应该也是景施琅没有预料到的,他知道沈敏瑜在暗中行事,但并不清楚其中详细,否则也不会枉费心机将宝珠救出来。
宝珠和她的外婆将会受到景家的庇护,景施琅既不会拿这些事情去威胁沈敏瑜也不会去告发她。
尽管沈氏做了许多胡闹的事情,可景施琅应该是看在他们从小长大的情分上罢。
他一直拿沈敏瑜当妹妹....
这样也好,至少不会落到顾心慈手中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这些都是晏九九翌日的思考。
至少在这一点儿上,景施琅从来没有令她失望过。
他可以成为一个好哥哥,一个好朋友.......
可她还是有一些问题不够清楚....
金公馆她一刻都呆不下去,打发了初晴换了一身简单的斜襟云纹软缎旗袍,缎子在大腿处开叉,滚了月牙边儿,开了叉的缎子更加活络了,那软缎极其绵软易变,随着晏九九走路前后飘荡着,一会儿像是舀了一湾星河,一会儿像是飞流直下的碧水,生出袅袅如仙的韵味儿来。
晏九九来景府来的勤快,门口迎客的小厮她三下五除二的打发了,不一会儿便走到这九曲回廊,许是入了冬,这廊子两侧的夏草虽然凋败,但池中却是活水,南方本就湿冷,走到这池子边上就如同进了冰冷冷的雨雾之中,她拢了拢肩上挂着的雪色狐狸毛皮裘,快步向前走去。
“启璇....启璇.....”
听见有人在叫她,本就木讷的关节顿了顿,她转身去瞧来者何人,却不知脸上被冷空气冻得有些发僵,她毫无知觉的笑了笑。
“元凯,你来了?可是....又来找妍妡的?”晏九九故意拖长了语调,颇有戏谑之味,等他走到面前又道:“施琅昨日要你去法租界查顾家药厂的事情,你可办妥了?莫不是偷偷跑来的吧.....”
江元凯马上伸出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又马上争辩道:“谁说我是偷偷来的,我是怕他瞧见我给妍妡带的小礼物以为我去法租界就光顾着东游西逛了......你可不准打小报告啊!昨天去法租界....我可查的清清楚楚!”
晏九九莞尔一笑,道:“你本不说还好,只是我这样听着怎么越听越觉得你是在掩饰呢?”
“我哪里掩饰了?”江元凯和晏九九并肩走着,“什么叫掩饰?是什么样儿就什么样嘛,这小礼物是完事儿之后我方才去买的。”说着眸光微动,笑嘻嘻道:“你放心,我当然不会忘了你嘛,看看....这份是你的,西洋的胭脂你用的不少,这一点儿不成敬意!笑纳!笑纳!”
江元凯腆着笑脸有心收买她,晏九九半推半就的手下他递过来的小包裹。
“咳咳!这小礼物我先拿着....只是收与不收,等会儿我同表哥听了你调查的结果之后再说!”
“那我看这礼物你是非收不可了!”江元凯信心满满道。
晏九九不想跟他打花腔,朝他挤了个怪异的笑脸,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
出了九曲回廊,过了花园,再过一道垂花门,便是景施琅的世外桃源。
景施琅立下的规矩反正他们二人是视若无睹的。
什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现在倒是谁都能进去一般......
晏九九想着,迈进了那再熟悉不过的洞门,进了院子,她下意识朝书房对面的厢房瞧去,扇门紧闭,屋内也没有点灯,想是于娓娓不在。
可她在景家身份特殊,不就是管理书院的闲杂事儿吗?
“表小姐,江少爷。”
她正想着,书房探出一张桃色小脸,瞧见他二人便打了帘子小跑过来。
“大珍,今日怎么是你在书院?”晏九九问道。
大珍一边将他们带入书房一边笑道:“今日于姑娘随着妍妡小姐一同去集市采办了,说是妍妡小姐想置办几件新首饰,于姑娘的绣工尤为精巧,因而带了她一同去给小姐挑花样的。小珍还是平日里那般顽泼的性子,爷平日里也宠她惯了,这会儿指不定又跑到哪个院子去玩儿了。”
晏九九点点头,心里却对大珍的面面俱到赞誉有加。
事实上她对于景施琅识人的眼光向来绝无而言,想想当初他是怎么使计令她留在景泰商贸。
可她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竟没了当初被威逼利诱的气性了。
江元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想道:“刚刚去妍妡的院子也没见那丫鬟说的多仔细,只说是去逛街了....他倒没想到别的地方去,这囡囡....怎如今和于娓娓走的这般近?”
他看向金启璇,却察觉她也正看着他。
“要说挑首饰谁都没有元凯的眼光独到,今天倒是不巧....昨日元凯少爷才去了法租界,带了这西洋的舶来品回来,偏偏妍妡又出去了。”晏九九会意了江元凯的眼神,有一遭没一遭的说着。
妍妡并不知晓于娓娓的身份,景施琅和江元凯的隐秘工作做得极好....可这样下去早晚不是事儿,江元凯的眼神分明就是要她去旁敲侧击的告诉妍妡离那于娓娓远远的最好。
女人之间三言两语很快就会进入正题。
大珍撩了帘子,晏九九说完这一番话方才和江元凯先后踏进书房。
景施琅正在桌前练字,余光看见他们进门之后便将手中的笔搁置在一旁,笑道:“元凯挑选首饰的眼光独到.....嗯......”他点了点头,“看来表妹你十分了解.....”
江元凯是景施琅肚子里的蛔虫,他知道景施琅又在吃飞醋,上前将手中精致的小方盒放在桌上,道:“我们是纳闷妍妡如今为何和于娓娓走得近,想着这样不十分好,若是于氏日后对妍妡不利....”
景施琅压根就没听他说话,清淡的目光越过江元凯的肩膀看向晏九九。
可晏九九以为景施琅又在发疯来着.....
既然有江元凯挡在面前,她自然是乐此不彼,将手中的小盒子放在桌上,等着两人把话说完。
刚才偶遇江元凯的时候,看上去像是收买人心,可这小礼盒他却是带了两份的,送妍妡总不会包装两份一样的东西罢,这另一盒应当是送给她的没错,只是恰巧撞在了那个时候.....
想起刚才的一番场景.....晏九九不由会心一笑,真是一个暖心的大男孩.....
这时候她才细细打量起这小礼盒来,小礼盒四四方方的,目测双手捧着应当刚刚好,不知是什么材质,只是她拎着很轻松,表面是一层淡蓝色的丝绒布包裹而成,又用了白色的薄娟纱条在盒顶打了一个蝴蝶结,打结的地方镶了一颗璀璨生辉的宝石,盒子对角线的两个角上分别钉着一个小环从小环里串了一条红线方便人携带。
她的手指摩挲着那柔软的绒布,耸了耸肩,想道:“看来这江元凯对妍妡甚为用心.....唉......她也是沾了妍妡的福气才能得到这么有心意的礼物。”
景施琅看她一会儿傻笑,一会儿摸着那小礼盒发呆,自然是猜不到她心里想的什么,他有他自己的理解......
他收回了视线,幽幽的盯着江元凯,“昨天要你查的事情我看你是没认真去做.....不过收获也不小,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这么多东西回来......
他买了很多东西吗?
他只不过是给启璇和妍妡带了舶来品回来罢了,哪里....
想到这里,江元凯看看景施琅一脸深意,又回头看了看桌上的小礼盒。
完了.....他这下一定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咳咳咳....”江元凯清了清嗓子,“施琅...是这样的......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呢,绝对是去办正事儿了...你不要这样子噫!”
景施琅眯了眯眼睛,又点了点头,“那是怎样?昨天要你去查顾家药厂的事情,你倒好......以公济私......”
“等等!”江元凯激动道:“这个你可不能冤枉我啊!昨天我是认认真真的查完案子才去买的啊!正事儿可一点儿都没耽误!”
晏九九懒得去管他们的唇枪舌战,她现在有点好奇里面装的是哪几样东西。
景施琅看她端着那小盒子爱不释手,深吸了口气道:“那意思就是 .....你还买了东西啰?”
江元凯猛然摇摇头,想到什么似得又点了点头,苦道:“我好不容易去法租界一趟,那边的西洋玩意儿多,我想着妍妡一天到晚闷得慌....想买点东西给她解闷嘛!”
“那也不能假公济私啊!”景施琅看晏九九依旧不理不睬,精力全然放在那小盒子上,揪着江元凯的口风一直不松。
“假....假....”江元凯口齿不清起来,他省得施琅显然是在给他找不痛快,“施琅,这顾家药厂的事儿我可是给你查清了啊!你想不想听,看你的啊!可你想想为Linda中毒找到始作俑者的事情啊......你想想啊.....”
江元凯一边说着一边朝晏九九摆了摆头,眼神示意景施琅就算他想掐着他不放手可首先要先想想坐在桌子边上的人才好。
他现今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得那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吗?
晏九九虽然摆弄着那精致的小礼盒,却竖着耳朵在听二人说话。
景施琅的声音幽幽的传来,她凝神去听。
“那我要你调查的事情如何?”
江元凯见果然下药对症,景施琅不再咬着他不放,提了袍子坐到书桌旁的太师椅上,这太师椅是一对的乌木把式,两张椅子之间放着一张净面的乌木四方高几,几上放着一长青盆景,江元凯可以嗅见淡淡的青草味道。
他眉头一松,声色正然道:“顾心慈前段时间回了法租界有了不少动作,据我所查到的来看,她们制作鸦片的地方应该就是在顾氏名下的工厂中,顾氏在法租界的工厂总共有三个,一个是最开始建造的总药厂,近些年又先后建造了两个。”
景施琅听着,晏九九看进入了正题,放下手中的小盒子,严肃道:“顾家的工厂可有什么异常?”
江元凯转身看向她道:“顾家的工厂确实有问题,可是我们暗中去查探的时候却没发现任何异常.....但确实又不对劲的地方。施琅,你可还记得我们原先潜伏在顾家工厂的人?”
“嗯。可联系到了他们?”
“联系是联系上了,只是....”
“只是什么?”晏九九看他拖拖踏踏,心里却又紧张着便追问道。
“联系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对顾家近来的状况也是不清不楚的,而且很奇怪的是,顾心慈回法租界之前我们的人全都不约而同的被调到总工厂的一个小分部,据说是闲职。”
晏九九看景施琅沉吟不语,心中洞然,“难道他们是被发现了不成?”
景施琅分析道:“有这个可能,我们派去的人虽然隐蔽的极好,可顾家也不是省油的灯....也许我们的人在传递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身份,顾家也只是装聋作哑,暗中观察着......看来我们一直被顾心慈唬弄着......Linda中毒的事情和顾家脱不了干系,只是我们没有证据就无法将他们绳之以法........证据......证据......”
景施琅的下巴枕在双手交握的拳头上,嘴中繁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等等!”他交叉的手指动了一下,“顾心慈嫁到洛城之后就准备在这里修建一座工厂,那工厂我记得上个月就已经完工开始运作......那间工厂你查了没?”
“那间倒是没查。”江元凯在脑海中飞快的搜索着顾心慈在洛城承建的工厂,“法租界药厂里的痕迹她都抹得干干净净,这眼前的只怕凶多吉少!”
事态紧急,施琅要他去查顾家的药厂他想当然就锁定了法租界这只大鱼,可顾心慈做了万全的准备.....现在再提起这洛城的工厂只怕为时已晚,他心中有思量但也决不可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晏九九坐不住了,她怎么也无法容忍这摆在眼前的线索就这样可惜的断掉.....
可顾心慈总是比他们快上一步。
她有一种尤为不详的预感.....
“元凯,事不宜迟!我看我们还是再去查探一次,以防万一!万一顾心慈就是要一叶障目呢?这工厂就摆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一开始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法租界上,所以她才会侥幸逃脱,她就是揣摩了我们的心理才会如此,所以我们想到的她未必不会想到.....也许她开始就是为了保全法租界而放弃洛城中的工厂,可如今法租界既然安然无恙.....她定会开始肃清洛城之中的工厂!我们一定要赶在她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