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民国旧事:嬿九记 > 第176章 斗心(4)
    她的心凉透了。

    想她顾心慈在法租界叱咤风云,难道也要落得与他父亲一般?

    “小慈,如果要我解释千万遍我都毫无怨言。事实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张氏覆灭只在一朝,可要恢复昔日的荣耀花费了父亲一生,到了我这一代不过稍有起色,可在这一方洛城却依旧毫无根基,我刚才也说了,叔父信任我,这是绝好的机会.......”

    “是啊!”顾氏戚戚然,“对你张家来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而我呢?张子诚,我对你一片痴心!顾氏今日亡也罢,兴则已,我大可抛却这张家太太的身份与我手下的人远渡重洋,可我偏要跑回来......究竟是为了谁?难道你就真的真的看不到我对你的用心吗?你心中还有沈敏瑜的事情我可以忍,可是顾家已经没了,你明知道我没有后路可退,可是我还.....张子诚,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张弘宪哪里不心痛?

    他还不是人肉做的心肠,曾经也有一双柔软的臂弯供她栖息玩耍,他和表妹那样要好的关系,可是后来呢?

    富足与安宁不过片刻。

    转身即是万丈深渊,他是张氏的嫡子,却要委屈逢迎,如履薄冰。

    好不容易这几年有了气色,可是洛城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同往日,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洛城再法租界的保护下可谓是一片净土。

    如今的洛城,寸土寸金。

    他张子诚背靠沈家的势力也许就在他这一代就能够重振辉煌。

    顾氏湖水蓝的裙摆映入眼中,裙角泼墨似的泥灰诉说着她的狼狈。

    小慈是爱好整洁的人,如今这样的下场,只怕.......

    不!他决不能让顾家拖累他!

    既然她不愿自首....

    留下更加不可能!

    “你走!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走吧!如果钱不够,等会儿我叫账房....不...我亲自给你去取,你要多少?十万够不够?”他垂下头,像融化的烛泪蔫萎拒绝着,“你父亲若是无事我定会多加照拂,若是不便,我让管家私下去....”

    嘭!

    隔扇门向里破开。

    “哼!”敞开的大门迈进一只着军裤皮靴的腿,“想走?走到哪儿去啊?”

    听见突然闯入的声音,顾心慈一点儿都不惊讶,反而张弘宪一反常态的慌张。

    “顾督察....不是我...是她自己来找我的....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我绝对没有私藏嫌犯。”

    顾心慈怎样也想不到张弘宪事到临头竟然开始急着撇清关系。

    不过她现在没时间跟他斡旋。

    她不曾抬头,朝门口一双军靴冷笑道:“我是该喊你顾一北还是晏昌旭?还是....你不过是个野种!”

    “是,你说的没错。我的生母和你的父亲相爱在先,未婚先孕生下我自然是野种;你顾心慈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太太所出,当然不是野种。可是......你现在又是什么呢?”军装男子满不在乎,他瞧着屋里的摆设,“我看张家也待你不薄,你往哪儿跑到底是抵不过一个贴心的家呀!我劝你最好把顾家这年做的黑买卖全盘托出,我可以念着我们有血缘关系的份儿上饶你一命,你可以继续做的你的张家太太,养尊处优,顾家的事情不会牵连到你。你照样、依旧、还是有个家的。”

    身边四角高架上放着一座黑漆描金木楼钟,他顺手搭在上面,心里多了几分没趣,跳动的手指与钟摆在分秒间交错难合。

    “家?”顾心慈嗤之以鼻,“你还知道家?”

    她左手换右手倚在窗边,双腿交叉着,脚尖点着地面,似一株细长的虞美人。

    或许是过于警惕。

    顾心慈席位的动作引的顾一北身后一排士兵立马握抢。

    敌人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脑门,她反而不再慌张,径自走到和张弘宪对称位置的太师椅坐了下来。

    “虽然你归宗不久,父亲对你的宠爱不曾分毫退减,顾家大难当头,你作为顾家长子应当做好自己的分内,景江两世家现节节追击,可如今你却做出这等忤逆的事情!不错!那晏家与于你确实有养育之恩,你更应当规劝才是!而不是帮着外人!”

    顾心慈根本没有打友情牌的想法,事到如今她想说什么,全凭一腔无所顾忌。

    斜眼却瞧见张弘宪战战兢兢。

    “您的父亲于我的确无话可说,可小妹......你忘了刚才自己说过的话,我在小妹眼里不过是个外人,既不是顾家人,生母已逝,您的父亲既没给我母亲名正言顺的名分,也未曾让你的母亲让出位置来,所以说你才是顾家真正唯一的后人”军靴踢在地上,他站的笔直,“不过你说的不错,若是我没有出现在顾家,你眼下不会是这般境地,可自你出生以来,顾氏夫妻相敬如宾,顾夫人虽为正室,但是有多少正室的丈夫会心心念念着一个永远都娶不回家的女人?你看看,你说我胳膊肘朝外拐,可是我就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外人呀!就连您的父亲,心里偏颇的都是一个外人!”

    他深知顾心慈的痛处,顾氏的生母虽然是明媒正娶入的顾氏大门,可也只出了她这一个女儿,再者父亲年少时的那段佳话定是缠绕她心头这么多年来的魔魇。

    她虽是嫡女,却终究是晚一步于他.....

    顾心慈死死攥住扶手,咬牙道:“你究竟要怎样?顾氏如你所愿是你的了,你总归要放我们一条生路,‘虎毒不食子’,父亲母亲这些年知道你的存在,我们也并没有对你下毒手,你何苦这样赶尽杀绝?父亲是对不起青云,可是我和我母亲是无辜的,你这样行事....敢说自己是为仁为善?你难道就要轻易变成那些你讨厌的人的模样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竟不知如今自己已卑贱至此!

    顾一北挥手让身后的士兵放下警惕,他上前几步,不忙说话,先细细打量起张府内室的格局。

    不禁啧啧道:“你是想问你顾心慈是否还有一条出路?”

    一直没出声的张弘宪突然拱手道:“舅爷心善,若是今日能放过贱内,他日定当效犬马之劳!”

    犬马之劳?

    军装男子一哂,他说了半天,张弘宪见话有转机,方才顺势求情。

    胆小之辈!

    “你放心吧姑爷!小妹如今尚无任何罪名可审,只是......”

    “只是什么?”张弘宪更进一步,手拱的更高了,好似奉着千斤重的诚意。

    “只是我家老爷子就惨了!”他上下一口整齐的白牙磨出了这样一句冷冰冰的话。

    “爹爹怎么了?”顾心慈心生不好,“顾一北,你把爹爹怎么了?”

    顾一北说她没有事情那爹爹.....

    “只怕你爹爹的面你是见不着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昨夜里法租界顾家庄园失火了,火源正是他的书房,大火烧了一夜,哪怕是下人发现得早也无济于事,大火欲灭欲烈,火势难以控制,今早方才彻底熄灭,只是那书房早已化作灰烬。再者,今早忽然变了天,刮风下雨的起了很大的雾气,这不论是人骨还是顾氏工厂的机密文件.....随风的随风,随雨的随雨.....可谓是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

    “那....那爹爹呢!”她欲扑向面前铮铮男子,哪怕是飞蛾扑火也好,“你告诉我现在爹爹在哪儿?还有娘亲,你到底把他们怎么了?不....不可能....爹爹足智多谋,他定能化险为夷。顾一北,不要以为你使一招瞒天过海就可以诈我,我是绝不可能出卖顾氏!你做梦!”

    她强硬撑起身子站了起来,一张口嘴便裂了,那小嘴只比往日里的朱唇更加鲜艳。

    “你的家人.....以后怕是见不到了!”顾一北脚下划出丁字步,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沉闷的脚步身一声声撞在顾心慈的心上。

    她的视线紧紧盯着那双移动的军靴。

    她抚了抚黏在耳边的头发,白腻的手腕上细灰一片若轻烟灰纱。

    “你说.....爹爹到底如何?我为什么不能见他!”

    “你见他做什么!”军装男子一手拍在案几上,青筋虬结,“你有何脸面见他?顾氏有今日......是你们作茧自缚!”

    “顾一北!你这个畜生!他是你的亲生父亲!那个格格与你毫无血亲关系,你竟偏袒至此!”

    顾心慈再也站不住了,她一把跌在椅子上,仿若一件正在衰败腐烂的精美华袍。

    银豆子止不住中空空落出。

    “顾心慈,事到如今你还不会悔悟吗?父亲为你揽下所有罪名纵深火海.....那烧了一夜的书房,用的是西洋最新的火油!为保你平安,你还要他怎样做!”

    “怎样做?”

    她逆光瞧他,抚开身边扶她的张弘宪,一步步向他走去,笔挺的军装贴合他每一寸健壮的肌肉,胸前斜跨的皮带别着一只微型手枪。

    一步之遥,她看着他融在光晕里的脸。

    “顾家自从事药业起,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问我有没有悔悟?呵呵呵..........”她忽然发狂似得抓住他的衣领,任泪眼洗刷拧成一团的面容,“笑话!若是此时我与父亲位置相换,我同样会作此下策来保全顾家!顾一北....你不是得到了一切是什么?我与父亲孰死孰亡,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如虎添翼?顾一北,你别忘了!你这身军装是依仗谁才能穿在身上!军装穿着舒服,你却忘了自己原本的姓氏....你根本就不配信顾!你这个走狗!”

    军装男子见她执迷不悟,却似疯狗怨妇,门外的兵将欲入将其拖开,他却挥手叫慢,转首把顾心慈的手撇开。

    张弘宪看她哭得泪眼模糊,撕心裂肺的吼叫好似犯了失心疯一样。

    他一边去扯失控的顾心慈,一边满含歉意的看将门口堵的严严实实的军装男子。

    明明是夫妻二人和小舅子一家人的场面。

    可眼下却是这样一番情景。

    顾一北摇摇头,咬牙道:“你如此嘴硬,父亲都替你畏罪自裁,可你还是死不悔改,罪证已经在那场大火中全部消灭,你就算这样还不肯承认?顾心慈,究竟是我...还是你妄为顾家人?”

    顾心慈受不了刺激,想扑上去来个鱼死网破,顾一北身后的士兵又齐刷刷的举枪。

    张弘宪惧怕枪子儿,忙皱着脸双臂从顾心慈腋下穿过把她钳制住。

    一边又讨好似得冲顾一北好言道:“顾督察是知晓小慈的性子的,不撞南墙不死心......您今天说的她心里自是知晓的,小慈是个聪明人,只要您饶了她,过几天她自然会想通的,您看.....”

    “顾一北,你不得好死!你害死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要自己的妹妹亡命天涯,顾家列祖列祖在上定然不会饶过你,他日你下了十刹阎罗殿,自然有十八层地狱等着你!”

    顾心慈嘴里没完了。

    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照着钳制她的胳膊一口下去,张弘宪没有防备。

    手臂刀割般的疼,而顾心慈已经朝顾一北扑了上去。

    “顾一北,既然你不给我一条生路,那我们就一起死!人间没算完的账我们阴间来日方长!”

    “你真是疯了!”军装男子左手挥退部下,右手从腰间拿出配枪。

    “别...别...小慈可是你的妹妹啊!”张弘宪不停摆手,却不敢去阻止顾心慈,生怕顾一北手中的枪不慎走火。

    顾氏拔了自己的发簪握在手里,一双猩眸戾气攒动,发簪银光闪闪,衬的她雪白的皮肤下青色血管根根分明。

    顾一北朝房顶放了一枪。

    一手钳住顾心慈的手腕逼她松了手又将她甩到张弘宪怀里。

    他把一叠纸扔在地上,“事到如今,你竟然如此激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风突然把窗户推开,那一叠纸被吹得满屋纷飞。

    顾心慈垂眸看着落在手边的一张纸。

    ‘我死后,顾氏家产一分为三,祖宅地契、古玩现银、银行股票,祖宅和古玩现银的三分之一给与长子长孙顾一北,顾氏元妻由顾一北赡养送终,顾氏长女顾心慈永远不得回门。因此,除此之外的资产将变现为现银全权由长女顾心慈继承......’

    纸张被阳光照的发白,金白的光线折射到她她哭肿的眼睛里,越发疼了,可眼泪止不住往心里填。

    “爹爹!”她失声痛哭,“啊.......”

    满世界都是白落落一片,无数黑字红章像是佛语真经印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