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北的反转让晏九九猝不及防。
她在海外对家中音讯全无,再到法租界遇袭....
她永远忘不了在顾氏面前,她全心信任的哥哥会想要拧断她的脖子。
她更没办法相信在奥莱酒店里他会视他们兄妹二人的玉佩于无物。
并且在那次舞会上,景施琅和他两人在同一时间段消失了相同的时间。
包括不久前潜入顾府营救宝珠时和他们一同的神秘人小黑。
晏九九有太多的疑惑,而这些疑惑化成一颗颗珠子,不断串联,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圈住她脑袋里那个挥之不去的面庞。
哥哥!
她始终觉得,这些事情千丝万缕之间都有着必要的联系。
而这些蛛丝马迹终于让她得到了她一直想要的答案。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哥哥和景施琅给她一个解释。
“等等......难道她又被景施琅骗了不成?而且还拉着自己的哥哥来戏弄她?”
晏九九心里愤然,她也憋了很多问题要来问,可是顾氏逃脱,景府、金公馆上下戒备森严,她虽一同在景府坐镇,看消息一份份的递进来,家仆一个个的奔走去。
心中纵使有百般冲动也要在此刻压下去。
思忖间景施琅的贴身管事远山迈腿进了书院。
“少爷,表小姐!”火烧眉毛之间他规规矩矩的尽了礼数,“钟五爷来报,说是已经找到了顾氏的踪迹!”
“她在哪儿?”晏九九心急如焚,她想趁早结束这场恶战,“那顾氏狡诈,昨日已让她险险逃脱,若是今日再让.....”
“表妹你且稍安勿躁。”
景施琅将茶盅轻放在手边的桌上,远山像是得令一般,拱手做了一礼,缓缓述开。
“昨天法租界那位大督察明言,这工厂底下是顾家钻营建造的密道,其中百孔相连交错,只怕进入其中难免混战,顾氏会趁乱逃跑,彼时我们的人困在里面.....”
晏九九纵使再理智,也压不住忧冲心门。
“你们别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我如今是被你们搅得七荤八素,那顾氏让我忧心不错,可那大督察让我心中百问,就连你们我更是难以捉摸!事已至此,我的耳朵是油盐不进!若是顾氏逃脱法网,以如今她的心态,难免不会找顾一...找哥哥寻仇....别管我!赶紧去做你们该做的!”
她还是偷偷放了一放死死按住的闸门,一咕噜吐了这么些话出来,方才觉得狂跳乱撞的心脏平稳一点儿。
远山不敢说话了。
景施琅抖了衣袍,将扇子放在桌上,他静静看晏九九,他担心她,他是自责,他也有好多解释的话想要跟她说,可又恐她再想上次那样大发脾气一走了之。
“九九,你走的太快.....可不可以停下回头看看我...”
万千情绪化作景施琅眼里的一片沉寂。
“你刚才说什么?”晏九九突然问道。
刚刚她看见景施琅一张一合的嘴,却没有去听他所言,所有的思绪都陷入了自从她回国以来发生的事情。
她突然想到某个节点时,发现景施琅似乎在告诉她什么重要的信息。
再抬头询问时,只听见施琅留下一句“伺候好表小姐”,这便将远山带出书院。
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又折转回来。
“表妹,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若是气病了你叫表哥如何是好?”一双凤眸腻笑着在晏九九脖颈间的如意扣上打转。
“你....”晏九九忙捂住胸口,“你干什么?一会儿严肃,一会儿乖张,你莫是同那国外的病人,得了那神经错乱的病症!”
晏九九莫名其妙。
刚刚生气的人好像是他自己,这会儿怎么又变成他来哄她了呢?
“哦?”景施琅圆口一张,“那是什么病症?表哥从未听说过,愿闻其详?”
说着他有近了一步,女子额上垂坠的发丝根根分明,不远不近的距离却比贴面相拥更加微妙。
有淡淡的,甜甜的,冰冰的......这微觉像在他的书房圃围了一室馨香兰草。
“你当然没听说过!”她的心彻底乱了,什么气性,什么疑问,全然不知,“你....你这个神经病!”
景施琅看她口不择言,打算再逗弄她一时半会儿。
“神经病?倒是个新奇的玩意儿。”
晏九九没想到他如此认真,心中没由一乐,健健康康的苹果肌鼓鼓的,衬着两圆红晕。
“对!”她一拍手,更乐了,弯眼红唇,满脸洋溢着星光,“你就是个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
景施琅一把擒住她挥动的玉指,鼻尖轻轻的耸动着,像蛰伏已久的猎豹悄然窥探期待已久猎物。
“你干什么啊?说你神经病你还真发神经啊?”
他的手指颀长细白,却十分有力,晏九九甩不开只好任其爪牙。
“表妹说一,我定不会说二。且不说我是神经病,就是发发神经也听从表妹的吩咐,说不定.....哦....对了,神经病这个外来词汇莫不又是欧亨利教你的吧?”
提到欧亨利,晏九九张了张嘴巴好似找到了后援一般,可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景施琅因欧亨利与她置气,还有....
晏九九脸一红,嘴巴抿成一条线。
景施琅心领神会,自然明白他的小表妹是想到了那天.....
心情不由大好,本想借着欧亨利再醋意大发一次。
却好不容易瞧见她小女儿姿态,心里的固执便烟消云散了。
景施琅心里全是酸酸甜甜的滋味儿。
他瞧晏九九一眼,“说不定我这神经一发,表妹与我二人也会有个小神经......”
“你....我......你.....”晏九九不敢提欧亨利,她唯恐景施琅气性上头对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正待晏九九口拙之时,她只觉指尖一轻,抬头却见满口胡诌的人早已仰天大笑出门去。
“表妹!我看你还是快些的好!那顾氏已偷潜回沈氏西府,我已派远山领人围场,‘打渔杀家’这出好戏,只等你入席登场!”
晏九九这才醒悟景施琅缘在戏弄于她,“你这个神经病!”
泼辣的话还在舌尖,可她来不及捋顺,门栏上已经划过她流彩的裙边。
沈氏西府就是如今的张府,这张府本就是张府,其中易主缘由早早便已交代,晏九九心头一拧,想起沈敏瑜来,早已过了大几条胡同。
顾氏自然不会让她这个表亲的小姑子来捣乱。
爹爹鬼迷心窍的被前尘往事所诓,这家业也不要了,混账的事情全替那私生子做尽,一心只胳膊肘往外拐,她这个嫡亲的闺女只当草芥。
她心中料定,这坐地等待法租界顾家支援的事情绝是青天白梦。
因而,她心下生出一计。
与其和这洛城中人拼个鱼死网破,不如说服了子诚哥哥与她远走高飞。
正巧,昨夜里刚落屋她便听张弘宪见她迟迟未归,早已心中思变令人前去寻她。
这一折三转的,到了天亮这才回来,因而耽搁了这大半天的光景。
可顾心慈的心里却暖暖的。
至少她冒险回来这一遭值了。
“子诚哥哥!”
“心慈......”
顾氏见张弘宪异口同声,忙抬指遮住他的唇,“子诚,你听我说.....如今爹爹已不管我了,他心里全然是那个私生子,莫说他本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只是心里还念着当年那个女人罢了!我若是贸然回去惹恼了他,我娘且没好日子过......所以我走的越远越好....你看......”
她提过了手边的牛皮箱子,张弘宪眼中的黑珠在模糊的光中划过一条线。
他按住顾心慈即将开箱的手,“心慈,自首吧!”
“子诚哥哥!”她低呼一声,死死拽住张弘宪的胳膊,“你放心!我这里有足够的钱够我们远走高飞,我们可以去南洋!那里还有我们新开辟的产业!你在那儿行事不也是化名不是?或者.....或者我们去一个从没有人见过我们的地方可好?你放心好不好?对!还有沈家....子诚我知道沈世伯从小将你当亲儿看,可是现在你已经成家立业了,他不能总将你当小孩看对不对?再说沈家家大业大,我们现在抽身对他们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而且....而且.....”
顾心慈对沈敏瑜只字未提,她不敢,更怕。
她打着感情牌,希望张弘宪能为之动容。
“小慈......”
他唤她小慈,定是有要言想与。
张弘宪手里蓄着里,轻松将顾心慈的手拽开。
她的眼中满是托着希望,可心中却好似怅然所失。
空空如也。
张弘宪有些不忍,可他是个男人。
“小慈,我们......绝不能一起走......”
“为什么?我们有足够的钱啊!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顾心慈失了魂魄,一副心肠早已与颤笑的皮相撕开,“你看啊!子诚哥哥!我把陪嫁都兑换成了现今,还有这些珠宝首饰,到哪儿都是价值连城!我们到哪儿都能过我们想要的生活!而且...而且我刚才也说了不是吗?世伯他.....”
“我想要的是重振张氏!”
他的声音如同冷枪直射顾心慈心脏。
她闷哼一声,讷道:“你终归还是选择了沈敏瑜......”
“小慈...”张弘宪好似被人戳中了软肋一般,“小慈,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敏敏之间....你是知道的....我们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想说的是....她对我有情....世伯如你所说对我视如己出....张氏只有靠他们才能起死回生。我不能对不起列祖列宗,我希望你能理解。”
顾心慈越听越心灰。
手中的行李箱好像千斤重一样,她的手像两根细竹再承受不住。
箱子还没关紧,砸在脚上,金银珠玉散了一地。
还有顾心慈一颗心。
“呵....呵呵.....列祖列宗.....张弘宪.....你说得好听.....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为了沈敏瑜吗?沈敏瑜.....沈敏瑜.....”
脚尖还是麻痛。
可顾心慈嫌室内光线太弱,她走到窗边,眯了眯眼睛。
白皙的下颌融在光中,单肘撑在窗边,显得十分疲惫。
好似一副快要散架的骷髅。
再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略显冷薄。
“我知道你喜欢她.....”
“你....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张弘宪看不清窗边人的面容,只听见冷声冷语从那一团白光里传来,看过去的时候一片刺眼,他回头往室内暗光瞧去,眼前一阵发白,不知怎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窗边人“嗤”了声。
“子诚,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顾心慈从白光里退了出来,可张弘宪依旧不敢直眼看她。
“我喜欢你的坦诚,无论什么事情,你都很坦诚....可是如今看来,不是什么事情坦诚都好。当一个人毫无原则底限的人站在眼前的时候,他告诉你的可能是你远远无法接受的事实....”
“小慈,你不要想太多了,我和敏敏曾经确实有过情谊,但也是我在娶你之前。我现在只是把她当做妹妹看待...”
多么锥心的话。
顾心慈不禁向后倒去,又匿在光晕里,胳膊肘撞在窗上,疼痛从开始蔓延到脖颈。
她僵在窗边。
是啊....她就是那个毫无底限可言的人。
“子诚,你的坦诚让我无地自容,你就连....哪怕是撒个谎都这么坦诚.....”
张弘宪默不作声,顾心慈微微一笑,干涩的嘴唇伏着一些干枯的皮屑。
她舔舔嘴道:“你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心里的人不是我,枉费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找你,张子诚....我这么爱你...你到底有没有看到我的一点点真心?还是真的如你所说,你所做的就是为了重振张家,而其他所有人不过都是你脚下的棋子?你觉得沈世伯重用你,沈敏瑜依赖你,那么沈家就可以为你所用。那么我呢?我这么爱你....是不是你连自己的枕边人也要算计?”
“小慈,你现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不要意气用事,顾一北毕竟是你的哥哥,如果你去自首,我想他会给你一条生路的。”
张弘宪只当她是在发疯,却没想这样一番心平气和的劝说听在顾心慈耳朵里,竟像是置身事外。
“哥哥?我没有这样的哥哥!”她的手尖在窗棱上打颤,“你跟我说生路.....你是我的夫君....却口口声声要我去求别人要生路,张子诚.....你会不会这样对沈敏瑜....?不!你当然不会....为了你所谓的目的你可以不择手段,你对沈敏瑜更加残忍,如果你心中哪怕有一分真情,你和沈敏瑜的....”
你和沈敏瑜的孩子就不会胎死腹中!
顾心慈按住窗杦,最终没有脱口而出。
也许是她对张子诚还抱有一丝幻想,又或者是张家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不得不留下一手。
毕竟顾家一夜萧条,对于她,对于整个顾氏来说,都是不可能让内心如此骄傲的人立刻接受的事实。